远策走在最前面,血珠顺着楼梯往上爬的时候,斩秋听见了狗的声音——不是叫,是鼻子里喷气的那种声音,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吹气。
狗没有冲上来。
它在楼梯口停住了,鼻子贴在地上,沿着远策滴下去的血迹一路闻过来。
一滴,一滴,一滴
血珠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从一楼的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二楼。
狗沿着这条红线往上走,四腿伸直,脊背上的毛一根根竖着,黄眼睛盯着二楼平台上那五团白灯。它嘴里流口水,不是饿的口水,是血味刺激的。牙龈发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像是一只狂犬病状态的恶犬。在楼梯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它上来了。
远策的血珠飞下去的时候,狗的速度很快已经上二楼,这厂房只有两层。
二楼的平台上,五个人站成一圈,辨识戒指的白灯在黑暗中像五颗钉子。
狗从楼梯口探出头,黄眼睛扫了一圈,没有扑,先看,后动。
它盯着远策。远策的手指还在滴血,血珠从绷带缝隙里挤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狗看见了,也闻到了,鼻翼翕动,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像发动机一样的呜呜声。
但它没有扑远策。它扑的是林森。
林森站在最边上,手里还在搓骨刺。骨刺刚从指节里钻出来,又白又尖,根部的血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狗闻到了两种血的味道——远策的在地上,林森的在手上。
地上的那个太远,手上的这个近。狗的脑子不大,D级的灵智刚够分辨远近。
它扑了。
斩秋的鱼竿甩出去了。两米三的竿身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竿梢抽在狗的脸上——“啪!”狗的头歪了一下,但没停。
它太近了,从楼梯口到林森只有三米,鱼竿抽中的时候它的前腿已经离地了。
“操——”林森只来得及把手伸出去。
狗咬住了他的手。
不是咬住不放,是咬住了往外拽。它叼着林森的右手往后拖,四腿蹬地,脊柱弓起来,像拔河一样往后挣。林森被拖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左手抓住旁边的柱子,指甲抠进水泥里。
远策的血珠到了。三颗,一颗打狗的脸,一颗打狗的脖子,一颗打狗的前腿。
第一颗炸开在狗脸上,碎毛飞溅;第二颗在狗脖子上炸开一个血洞,暗红色的血涌出来,狗嘴松了一下——只松了一下。第三颗打在前腿上,狗腿一软,跪了下去。但它的嘴没松。
“骨刺佬!”明亮铁化完毕,灰黑色的身体冲过来,一拳砸在狗的肋骨上。“咔嚓”一声脆响,至少断了两根。狗嘴里终于松了,林森的右手从狗嘴里滑出来,手上全是血,五个血洞——狗的犬齿扎的,洞比远策手指上的大多了,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林森把右手举起来看了一下。“回去要问一问洛老大狂犬疫苗报不报销?”他的声音很平,但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滚。
远策咬破了第三根手指。三颗血珠同时凝聚在掌心里,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近乎黑色。
他把血珠甩出去,不是打狗,是打在狗身前的地面上。血珠炸开,水泥碎块飞溅,狗被溅起的碎渣打中了脸,退了一步。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脖子,又看了看林森手上自己的牙印,鼻孔喷了两口气。
“这狗挺记仇。”远策说着,又咬破了第四根手指。
狗没再扑林森。它盯上了远策。
但斩秋已经站在了远策前面。他把鱼竿缩短成一米二,握在手里当棍子,横在身前。狗冲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抽鞭子,没有戳棍子——他把鱼竿从中间分开,变成两节短棍,左右手各握一根,迎着狗跑了过去。
两个东西撞在一起。
斩秋左手短棍砸狗的头,右手短棍捅狗的脖子。
狗张嘴咬短棍,咬住了左手的。斩秋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右手短棍换了个方向,砸在狗咬棍子的嘴上。一下,两下,三下。狗的牙齿咬碎了自己的嘴唇。它松了口,退了两步。
“钓鱼崽你能打狗?”明亮在身后喊。
“闭嘴。”斩秋喘着气,左手腕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在抖。
“那边还有一个呢。”林曼德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斩秋转过头。二楼的阴影里,一个东西走了出来。
不是工装,不是扳手,不是歪脸。
是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全是灰。她光着脚,脚底板黑漆漆的,踩在碎玻璃上,玻璃碴子扎进脚底,但没有血流出来。她抬起头看五个人,眼睛又大又圆,瞳孔是黑的,黑得像两个洞。嘴角弯着,笑得天真无邪,但那个笑容停在那里不动,像画上去的。
“哥哥姐姐,你们在打我的狗吗?”声音很甜,奶声奶气,像幼儿园小朋友在台上表演节目。
斩秋手上的辨识戒指亮了。不是白灯——红灯。通红,像一颗烧红的炭。
“它是伥鬼妖,快点离开。”远策脑子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说让女孩离开。
小女孩歪着头看远策。“哥哥,你的手上在滴血,疼不疼?”
远策没回答。他咬破了第五根手指。
小女孩往前迈了一步。“你流血的样子好好看。我可以吃一口吗?”
林曼德的火苗弹出去了。三团,直奔小女孩的脸。小女孩没有躲。火苗穿过了她的脸,像穿过一团空气,烧在她身后的墙上。她还是笑着的。
“火姐姐,你的火好烫好暖和。”
林曼德的脸色变了。“虚实转换——她能实体化也能虚体化。”
远策的血珠甩过去了。小女孩伸出手,手指细得像枯树枝,轻轻一拍,血珠炸在空气里,离她的脸还有半米。
“打不到。”她说。
狗又动了。这次是冲林曼德。它的脖子上还在流血,前腿一瘸一拐,但它跑得很快。斩秋挡在林曼德前面,把两节短棍合起来,拉长到两米三,手腕一甩——竿梢抽在狗的后腿上。
狗腿一弯,整条狗栽倒在地,滑出去两米远,撞在柱子上。
“别光打狗!先打那个小的!”远策喊道。
林森的骨刺飞出去了。五根,全部射向小女孩。骨刺穿过了她的身体,钉在后面的墙上。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洞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洞又合上了。
“疼。”她说,但还在笑。
斩秋看清了。她每次虚实转换的时候,影子会晃一下——实的时候影子黑,虚的时候影子淡。转换的间隔大概半秒。
“她转换的时候影子会变。”斩秋说。
“谁看见了?”远策问。
“我。”
“那你看准了喊。”
狗又爬起来了。它瘸着后腿,前腿撑着身体,站在小女孩脚边。小女孩低头看了看狗,摸了摸它的头。“你们把它打得好疼,他好可怜的。”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甜了,是冷了。
“为了保护他,所以委屈你们,我要吃掉你们全部。”她说。
她的嘴巴张开了。不是慢慢张开的,是像有人从里面撑开了一样——上颚往上翻,下颚往下翻,嘴角裂到了耳根。
里面的牙齿不是人的牙,是针一样的细齿,一排一排的,层层叠叠。舌头是黑的,又细又长,像蛇信子。
斩秋喊了。“现在!虚的!”
远策的血珠、林曼德的火苗、林森的骨刺同时飞了过去。小女孩是虚的,血珠穿过她的身体,火苗穿过她的身体,骨刺穿过她的身体。全部打在后面的墙上。
“慢了。”小女孩把嘴合上,笑着说。
斩秋的鱼竿甩出去了。不是血珠、不是火苗、不是骨刺,是鱼竿的竿梢。
两米三的竿身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啪!”地面炸开一条裂缝,碎水泥飞溅。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笑的表情——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那一步?”她问。
“猜的。”斩秋说。
“猜对了。”小女孩不笑了。“再猜一次。”
她又张开了嘴。
斩秋盯着她的影子。实了。
“现在!”
这一次,远策的四颗血珠没有打她的脸,没有打她的胸口。四颗血珠打在她脚边的四个方向,炸开的水泥碎块把她困在中间。林曼德的火苗没有打她,而是烧在她周围的地面上,一圈火墙。林森的骨刺没有射她,而是射在她头顶上方,骨刺在空中交错,织成一张网。
小女孩想虚化,但她的影子没有变淡。因为虚化需要半秒——不,她虚化不需要半秒,但虚实转换之间,她会被困在半实半虚的状态里。火墙的温度让空气扭曲,她的虚化被干扰了。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不再是甜的,是尖的。
明亮的拳头砸在了她的脸上。
铁化的一拳,从火墙外面跳进来的,全身的力量都压在这一拳上。她的头被打得往后一仰,脖子发出“咔”的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她滑下来,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凹进去一块,像被敲瘪的铁皮。她用手指按了按,凹坑弹不回来。
“你打疼我了。”她说。声音不再是甜的,也不是冷的,是沙哑的,像一个老人在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