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皮肤开始剥落。
白色的脸皮一片一片掉下来,露出下面的灰黑色——真正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上面布满了裂纹。
眼睛从眼眶里突出来,瞳孔变成竖的,发出绿色的光,那光不是亮的,是暗的,像两团快要熄灭的鬼火。
手指变得更长,指甲变得更厚,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连衣裙撕裂了,露出下面干瘪的、布满皱纹的身体,像一具在太阳下晒了太久的尸体。
她的模样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狗死了。
林森的骨刺从狗后颈拔出来的时候,骨刺上带着碎肉和暗红色的血,他把骨刺甩了甩,血珠溅在地上。
狗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像两颗煮熟的蛋黄。
小女孩看着狗,没有叫,没有哭。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五个人看着这怪物产生了些微恐惧,但是斩秋反应很快
斩秋的鱼竿甩在了她的脸上。两米三的竿身,银白色的弧线,“啪——”她的头歪了一下。不是被打歪的——是她自己歪的。
她故意歪的,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你打完了吗?”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小女孩的奶声,是干涩的、沙哑的,像枯井底部传来的风声。
斩秋没说话,鱼竿又甩了出去。这次她伸手抓住了。五根灰黑色的手指绕住鱼竿,指甲扣进竿身的银白色涂层里,发出吱吱的响声。
“这根棍子,你的?”
斩秋把鱼竿从中间分开。两节短棍分开,她手指抓了个空。
斩秋左手短棍砸她的脸,右手短棍捅她的喉咙。
她伸手挡,左手短棍砸在她的手指上——骨节断裂,声音像折断枯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弯折的手指,用另一只手把它掰直了。
“咔。”
掰直了。
“疼。”她说。然后笑了。
远策的血珠从侧面打过来。四颗,全部打在她的后脑勺上。血珠炸开,她的头被打得往前一栽,后脑勺的皮肤炸开了花,露出底下白色的头骨。她伸出手往后摸了一下,摸到了自己的头骨,手指在骨头上按了按。
“你们打不疼我,不去按摩店可惜了。”她说。
她往后退了两步,身体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虚化——从实体变成透明的影子。影子在黑暗中晃了一下,然后彻底看不见了。
“又变成虚体了!”远策喊了一声。
“多长时间?”林曼德问。
“不知道!”
斩秋盯着她消失的地方。地面上没有脚印,空气里没有声音。
五个人背靠背站成一个圈,辨识戒指的白灯在黑暗中亮着,五颗白灯,像五只困在笼子里的萤火虫。
“她肯定还在厂房里。”林森说。他的骨刺已经从指节里钻出来了,十根,又白又尖,血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别讲废话。”远策说。
斩秋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听。厂房里很安静,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叫。远处有汽车的声音,隔得很远。
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旁边明亮的呼吸声很重,林森的很轻,远策的几乎听不见。
他听见了第三个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一个人故意屏住了气,但没屏住。在她左边——不,右边。柱子后面。
斩秋睁开眼。“柱子后面!”
远策的血珠甩出去了。四颗,打在柱子上,炸开一片碎石。影子里,她现形了。不是被血珠打出来的——是她自己出来的。她的身体从虚变实,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灰黑色的皮肤在黑暗中反着微光。
“你们猜对了。我在那里。”她说。然后她动了。
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干瘪的身体能跑出来的。她冲向林森。
林森的骨刺射出去了,五根,全部射进她的胸口。
骨刺穿过了她的身体,从背后露出来,白森森的骨头尖上沾着暗色的血。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五个洞,又看了看林森。
“你的骨头,好硬,我很喜欢。”她伸手拔出了一根骨刺,拿在手里看了看。“借我用用。”
她把骨刺插进了林森的肩膀。
不是扔的,是插的。
骨刺从林森的锁骨上方扎进去,从肩膀后面穿出来,带出一串血珠。
林森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脸一瞬间变得比纸还白,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骨刺——他自己的骨刺,又白又尖,上面沾着他的血。
“操!”明亮从侧面撞过来,铁化的肩膀撞在她的身上。
她被撞退了半步,但她的手没有松。骨刺还插在林森的肩膀里,她被撞退的时候骨刺从林森的肩膀里拔了出来,带出一块碎肉和一小截骨头。
林森单腿跪了下去。血从肩膀上的洞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明亮又撞了一下。这次是正面,铁化的拳头砸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被打得凹进去一块,凹坑弹不回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在凹坑里按了按。
“你怎么又打疼我了。”她说。然后她抓住了明亮的手腕。五根灰黑色的手指扣住明亮的铁化皮肤,指甲嵌进去,发出吱吱的响声。
“铁皮。”她歪着头看明亮。“里面是什么?”
明亮的手腕被她攥着,动不了。她的力气太大了,明亮铁化的手臂被她捏得吱吱响,铁皮表面出现了五个凹痕。
远策的血珠打在她抓明亮的手上。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全部炸开。她的手指被炸断了三根。
断裂的手指掉在地上,还在扭动,像切断的蚯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三根手指没了,剩下的两根弯折着。
“你们把我的手指炸没了。”她说。声音没有愤怒,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在说一件她不太在乎的事。
她松开了明亮。明亮退了两步,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五个凹痕,铁化的皮肤被压出了五个坑。
林曼德的火苗到了。这次她没有弹——她把火苗按在了那个东西的脸上。五根手指,五团火,同时烧在一个地方。皮肤烧焦的声音嘶嘶响,脂肪融化的声音咕嘟咕嘟,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她的脸被烧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骨头和肌肉。
半张脸是灰黑色的焦皮,半张脸是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还挂着烧焦的肉丝。
她歪着头看林曼德。“你的火,好烫。”
她用那只还剩两根手指的手抓住了林曼德的头发。
不是打,不是掐,是抓。手指穿过林曼德的头发,扣住她的头皮,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林曼德双脚离地,双手抓住那只手的手指,想掰开。
掰不动。她的指尖冒出火苗,烧在灰黑色的手指上。手指烧焦了,但没松。指甲烧掉了,露出手指末端白色的骨头,骨头上还在冒烟。
“辣椒姐”明亮冲上来,一拳砸在她抓林曼德的手臂上。
铁化的拳头砸在灰黑色的皮肤上,“砰”的一声,她的手臂弯了一下,但没断。她又伸直了。
远策的血珠打在她的肘关节上。四颗,打在同一个位置。
皮开肉绽,骨头露出来了。她的手臂在肘关节处弯折了——不是她主动弯的,是骨头断了,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断了的手臂,用另一只手把它托起来。
林曼德从她手里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她的头发被扯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带血的头皮。
“你们打得太疼了。”她说。声音还是那种平静的、沙哑的调子。她把自己断了的手臂对在一起,断口处的骨头插进骨头里,“咔”的一声,接上了。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不,两根断的没接上,还在地上扭动。剩下三根完整的,两根断了一截的,一共五根,长短不齐。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五个人。
“我要把你们的手也打断。”
她动了。这次是冲斩秋。
斩秋的鱼竿甩出去了。两米三的竿身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竿梢抽在她的脸上——“啪——”她的头歪了一下。没有转回来。她伸手抓住了竿梢,手指绕住银白色的竿身,用力一拽。
斩秋被拽得往前飞了出去,撞在她身上。她另一只手抓住了斩秋的脖子。五根手指——三根完整的、两根断了一截的——扣住他的喉咙。指甲嵌进皮肤里,血从指甲印里渗出来。
“你的棍子,好玩。”她低头看着斩秋手里的鱼竿。斩秋握着鱼竿,鱼竿还连着她的手,被她攥着。
他想把鱼竿从中间分开,但她攥着的是竿梢——分开的接口在竿身中部,他够不着。
他只能用手去掰她的手指。掰不动。三根完整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他的脖子,两根断了一截的也在用力,断口处的骨头茬子扎进他的皮肤,像钉子。
斩秋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气——是因为喉咙被掐住了,血上不去,也下不来。
远策的血珠打在她的后背上。四颗,炸开四个洞,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她没有松手。林曼德的火苗烧在她的手臂上,皮肤烧焦了,露出底下的肌肉,肌肉烧焦了,露出底下的骨头。她没有松手。
林森的骨刺从侧面射过来,钉在她抓斩秋的手臂上,骨刺扎穿了肌肉,从另一侧露出来。她没有松手。
明亮冲上来了。铁化的拳头砸在她抓斩秋的手臂上,一下,两下,三下。骨头在第三下的时候断了。她的手臂从肘关节处折断,小臂耷拉下来,只靠一层皮连着。
她的手指终于松了。斩秋从她手里滑落,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脖子上五个指甲印,最深的两个在动脉旁边,差一点就扎穿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断了的手臂,又看了看五个人。她的表情没有变。
“你们断了我一只手。”她说。“抱歉,我还有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