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秋没反应过来。
“你要是问我的名字嘛”寸头说,“远策。那你叫什么?”
“……斩秋。”
远策点了点头,继续热身。他把一条腿抬起来,搁在单杠上,身体往前压。他的柔韧性很好,上半身几乎贴在了腿上。绷带在单杠的金属杆上蹭了一下,发出“嗤”的一声。
“你昨天测天赋的时候,我看见你了,”远策说,声音从腿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那根鱼竿,有点意思。”
斩秋愣住了。
“有意思?”他重复了一遍。他以为他会听见“废物”或者“D级能有什么意思”。
远策从单杠上把腿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斩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不太高兴的事。他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绷带下面的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觉醒的时候是B级。武器嘛——”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想想起的事,“水。”
斩秋没听懂。“水?”
“就是水。不是水壶,不是水枪,不是水管。就是水。一滩水。我召出来的时候,整个测试房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笑了整整五分钟。”
他蹲下来,开始做俯卧撑。每一下都做得很标准,胸口几乎贴到地面。绷带在塑胶跑道上蹭得沙沙响。
“我比你惨。你是D级,鱼竿。我是B级,一滩水。听起来更废物,对吧?”
斩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远策做俯卧撑。
远策做了三十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绷带上面沾了一层灰,他甩了甩手,灰飞起来,在晨光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但水怎么了?水也能砸死人。我把水压成拳头那么大,从三十楼扔下去,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他看了一眼斩秋的右手。
“你那根鱼竿,也能钓。钓多大的鱼,看你往竿上拴多粗的线。”
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晨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寸头照得发亮。
“陈哥跟你说我的天赋是什么了吗?”
斩秋点头。“御水。”
“对,御水。但你知道我第一个出水点是从哪来的吗?”
斩秋摇头。
远策抬起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道疤在绷带和指尖之间露出短短一截,像一条白色的细线。
“血。我自己的血。测试房里召不出来,所有人都笑我。晚上回去我一个人在宿舍,把手割破了,血滴在地上的时候,水就出来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重得像要把地板踩穿。走了大概十步,又补了一句:“别学我。我不是让你割自己。”
然后他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斩秋坐在长椅上,看着远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拐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记得远策说的话——钓多大的鱼,看你往竿上拴多粗的线。
大楼的门又开了。
第二个人走出来。高个子,长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走路慢悠悠的,像在散步。是昨天食堂里那个女队员,跟远策一起笑他的那个。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她走到操场中央,没有热身,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在等什么。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
斩秋看着她。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弹。
“噗”的一声。
一小团火苗从她的指尖冒出来,橘红色的,在晨风里摇晃了几下,然后灭了。她又弹了一下,火苗又冒出来,比刚才大了一点,这次没灭,在她指尖上安静地燃烧着,像一朵会发光的花。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斩秋盯着那团火。
她转过头,看了斩秋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打招呼——那种在路上遇见邻居时的点头,意思是我看见你了,你可以不用跟我说话。
“林曼德。”她说。
“你好我叫斩秋。”
她点了点头,继续玩她的火。她把火苗从食指传到中指,从中指传到无名指,从无名指传到小指,像在玩一个杂技。火苗在她手指间跳来跳去,每一次跳动都发出一声细微的“啵”,像有人在吹泡泡。她的表情很专注,但不是那种紧张的专注,是那种——你在晒太阳的时候盯着天上的一朵云,什么都不想,就是看着。
“你的天赋是指火?”斩秋问。
“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用火热身?远策说他用血御水。”
林曼德停下来,把火灭了。她转过身,看着斩秋。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慢悠悠的样子,但她歪了一下头,像是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
“因为火是用来烧别人的,不是用来烧自己的,而且我又不是nn来的,为什么要弄伤自己。”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隔了半秒,像是在教一个小孩一加一等于二。然后她又弹了一下手指,火苗又冒出来了。这次她没有玩,就让它那么烧着。
斩秋看着她指尖那团火。火焰在晨风里微微倾斜,像一面橘红色的小旗子。
“你不想变强吗?”斩秋问。
林曼德看了他一眼。这次她多看了两秒,不是在打量他,更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认真地问这个问题。
“我想变强,变得和陈哥一样强”她说,“但我不想烧自己。”
她把火灭了,站起来。
“远策用血,是因为他的水从血里来。我的火不用血,它从空气里来。我站在原地,火就在了。我不用跑,不用流血,不用把自己往死里练。”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远策消失的方向。
“每个人走的路不一样。他的路要流血,我的路不用。你的路——”她看了一眼斩秋的右手,“你的路要跑圈。”
她说完就走了。走路慢悠悠的,长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对了,远策跟你说他用血御水,对吧?”
斩秋点头。
“他是不是还补了一句‘别学我’?”
斩秋又点头。
林曼德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浅,但能看出来。
“他每次跟新人说完自己的故事,都会补那句。因为之前有个新人学他,割了手,感染了,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哦!对了保底一个星期而已,给我他还没有出院。”
她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斩秋坐在长椅上,看着林曼德的背影消失在大楼门口。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她的火苗留下的焦味——很淡,像夏天傍晚有人在远处烧落叶的那种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纹路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远策的水。林曼德的火。陈洛的剑。赵铁生的盾。秦鹿的剪刀。老刘的烧火棍。
所有人的路都不一样。别人的路要流血,林曼德的路不用跑,他的路要跑圈。
他站起来,朝大楼走去。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食堂的方向飘来包子的味道。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大到走廊里有回音。
食堂里已经有人了。远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个空碗,正在喝第四碗粥。他喝粥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像一台抽水机。手上的绷带已经解了,露出一双粗糙的、指节发红的手。
林曼德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有一碗没怎么动的小米粥和一个剥了一半的鸡蛋。她剥鸡蛋的动作很慢,蛋壳一片一片地撕下来,放在纸巾上,摆得很整齐。鸡蛋剥完之后,她把鸡蛋放在勺子上,端起来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
斩秋打了饭,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个鸡蛋。他咬了一口包子,烫得他直哈气。
远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盯着斩秋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他的第四碗粥喝完了,站起来又去打了一碗。
林曼德也抬起头,看了斩秋一眼,然后站起来,端着粥碗走到斩秋对面坐下。她把那个咬了一口的鸡蛋放在斩秋的盘子里。
“多吃点,”她说,“你今天还有十圈要跑。”
斩秋看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鸡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还有十圈?”
“陈哥的规矩。第一天十圈,第二天二十圈,第三天三十圈。你昨天没跑,今天补上,一共二十圈。你跑了十圈,还剩十圈。”
斩秋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盘子里。
“你跑了多少圈?”他问。
“我没跑过。”
“为什么?”
“因为我是玩火的。”林曼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她的喝粥动作和远策完全不同,远策是呼噜呼噜地灌,她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茶。“跑圈的人是你这种需要打磨元的人。我的元不用打磨,它自己会烧。烧着烧着就干净了。”
她说完就走了。粥碗没喝完,剩了半碗。那半碗粥放在桌子上,慢慢冒着热气。
斩秋坐在那里,看着盘子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鸡蛋。鸡蛋还是温的,缺口处露出金黄色的蛋黄。他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味道和普通鸡蛋没什么区别,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鸡蛋。
他吃完早饭,把盘子端去回收处。打饭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说了一句他没太听懂的话。
“你那根鱼竿,别老想着钓大鱼。先钓虾米,虾米钓多了,就知道大鱼在哪了。”
斩秋愣了一下。他想问大姐什么意思,但大姐已经转过头去擦桌子了。她擦桌子的动作很用力,抹布在桌面上来来回回地蹭,发出“嗤嗤”的声音。
他走出食堂,站在走廊里。走廊里有几个人在抽烟,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他们看了斩秋一眼,没有人说话。烟雾从他面前飘过,带着一股很浓的烟味,呛得他眼睛发酸。
斩秋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试着像陈洛说的那样,把注意力沉进去。
皮肤。
肌肉。
骨头。
骨髓。
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跳。
他握了握拳头,转身又往操场的方向走。
还剩十圈。陈洛没说什么时候跑完,但今天还没过完。
走廊尽头,食堂大姐擦桌子的声音还在响。抹布在桌面上来来回回,嗤——嗤——嗤——,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磨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