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斩秋早上五点半被敲门声吵醒。不是陈洛,是明亮——那个圆脸白皮肤的男生。他站在门口,训练服熨得没有一个褶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要去参加婚礼。
“起床!五点半了!陈哥说迟到的人加罚十圈!”
他的声音又大又亮,把走廊里的声控灯全喊亮了。
斩秋用了四分钟穿衣服洗漱。跑到操场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远策已经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了,绷带从手腕缠到指根,缠得很紧。
林曼德站在单杠旁边,仰头看着还没亮的天空,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林森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怕冷的猫。
五个人站成一排。大楼门口那盏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洛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没端茶,嘴里没叼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运动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条长长的疤痕。右手提着一把刀——黑色刀鞘,暗金色刀柄,就那么随意地垂在身侧。他走到五个人面前,站定,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不见了。
“从今天开始,你们五个跟着我训练一个月,”陈洛说,声音不大,但操场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个月之后,你们当中能活下来的,就是第三组的正式预备队员。”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晨风里飘了一会儿。
“我没跟你们开玩笑。训练里面有死亡指标。以前有,现在有,以后也有。你们死在训练场上,组织最多给你们收个尸,发个抚恤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森的喉咙动了一下。明亮的脸白了一瞬。远策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林曼德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半秒。
“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亮的声音最大。
“明白。”斩秋的声音不大。
“……明白。”林森的声音像蚊子叫。
远策点了一下头。林曼德把手里的橘子皮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陈洛转身走到跑道边上,靠在那根单杠上。他把刀换到左手,刀尖点在地上,整个人靠在单杠上,看起来懒洋洋的,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这五个人。
“先跑。二十圈。跑不完不许吃早饭。”
远策第一个跑了出去。他的步子大而稳,绷带在晨风里一晃一晃的。林曼德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像在逛公园。斩秋跑了出去,明亮跟在他旁边,步子大而用力。林森在最后面,瘦削的身体摇摇晃晃,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竿。
陈洛站在单杠旁边,一动不动。刀在他右手边垂着,刀尖离地面不到十厘米。
第五圈,斩秋的呼吸开始发紧。第八圈,大腿发酸。第十圈,肺开始烧。他每次经过单杠的时候,都能看见陈洛手里那把刀。刀没出鞘,但斩秋总觉得它随时会出来。
林森在第九圈倒下了。不是慢慢倒下的——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脸朝下摔在跑道上。他趴在那里喘了几秒,然后用胳膊肘撑住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撑了起来。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血从训练服的破洞里渗出来。他站了两秒,晃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跑。步子更小了,摇摇晃晃的,但没有停下来。
陈洛看着他跑过,什么话都没说。刀在他手里换了个姿势。
第十五圈,明亮的步子开始乱了。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汗水从下巴滴下来。他的步子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在和地面打架。
第二十圈跑完,斩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林森坐在跑道边上,用袖子擦膝盖上的血。远策站在单杠旁边,呼吸已经平稳了——他跑了二十圈,像只是热了个身。林曼德蹲在长椅边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继续剥。明亮趴在草地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陈洛从单杠那边走过来。刀在他右手边晃了一下。
“休息五分钟。然后俯卧撑,每人两百个。”
林森的手指在地上抠了一下。明亮的声音从草地里传出来:“……两百个?”
陈洛看了他一眼。“你做不了两百个,就做一百个。做不了一百个,就做五十个。做不了五十个——”他顿了一下,“你就回家。”
明亮不说话了。
俯卧撑做到第七十个的时候,林森的胳膊开始抖。他的手臂像两根细竹竿,每弯下去一次,整个人都在晃。做到第九十个,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做到第一百一十个,他撑不起来了。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秒,然后又开始做。一个一个地做,嘴巴闭得很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远策做完了两百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绷带磨破了一层,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林曼德做俯卧撑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都很标准。做到两百个的时候,她脸上才出了一层薄汗。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继续剥。
明亮做到第八十个就做不动了。他趴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斩秋以为他在哭,但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没有眼泪,只有汗。他盯着地面看了两秒,然后又撑起来了。八十一个,八十二个,八十三个。每做一个,他都在心里数。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嘶吼。
斩秋做到了一百五十个。他的手臂在抖,但不想停下来。他看了一眼陈洛——陈洛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右手提着那把刀,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移动,没有漏掉任何一个。
下午的训练在格斗房。
格斗房不大,地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墙上挂着沙袋。空气里有汗味和橡胶味。陈洛站在屋子中央,把那把刀靠在墙上,刀柄朝上。
“你们的天赋我都看过了。远策,御水。林曼德,指火。斩秋,鱼竿。”
他走到林森面前。
“林森,C级。你的天赋是什么?”
林森缩着肩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骨……骨刺。”
“演示。”
林森犹豫了一下,抬起右手,握成拳头。他的手指在发抖。
然后斩秋看见了他的天赋——林森的指关节裂开了。不是皮肤裂开,是骨头从皮肤下面顶出来。
五根白色的骨刺从他的指节处钻出来,每根大约七八厘米长,尖锐得像针,上面沾着血。骨刺不是光滑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树皮,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林森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叫出来。
“能控制吗?”陈洛问。
林森点了点头。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那五根骨刺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他把骨刺射向墙上的沙袋——“噗噗噗”五声,五根骨刺钉进了沙袋,只露出半截在外面。沙袋里的沙子从洞口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条黄色的线。
陈洛走到沙袋前,拔出一根骨刺,在手里看了看。骨刺很轻,很硬,尖端锋利得像手术刀。
“射程多远?”
“十……十米。”
“能长多长?”
林森伸出另一只手。他的左手握拳,骨刺从指节钻出来——这次不是五根,是三根,但每根都有十五厘米长,更粗,更白,表面的纹路更密。
陈洛把那根骨刺扔回地上,转身看着林森。
“你的天赋不是用来射的,是用来插的。十米射程太近,准头也不够。但如果你把骨刺长在手上,直接捅——没人挡得住。”
林森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骨刺,又看了看陈洛。
“可是……可是那样会离对手很近。”
“你以为天赋是弓箭?站得远远的射?”陈洛的语气没有嘲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的骨刺是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的。它最厉害的时候,不是飞出去的时候,是还长在你身上的时候。”
他走到林森面前,伸出手,把林森的手腕翻过来,看着那几根骨刺。
“你看这个角度。骨刺从指节往外长,如果你握拳,它们就是拳刺。如果你反手,它们就是爪。如果你——”他把林森的手掌摊开,“你把骨刺从掌心长出来,那是什么?”
林森想了想,声音还是很小。“……掌心……刺?”
“是刀。”陈洛松开他的手腕,“你掌心里长出来的不是刺,是一把刀。刀柄是你的手,刀身是你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