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秋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有人踩在他床板上的声音——“咚”的一声,整张床都震了一下。斩秋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双运动鞋踩在他枕头旁边,鞋底上沾着干了的泥巴和草屑。
“起了。”陈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斩秋翻身坐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陈洛的膝盖。陈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床上,两只脚踩在床板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你——你怎么上来的?”斩秋的嗓子还是哑的。
“走上来。”陈洛从床上跳下去,落地的声音很轻,不像一个一米八几的人该有的重量。“洗漱,操场。十分钟。”
他走了。门没关。
斩秋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四十三分。窗户外面的铁栏杆还是黑的,一点光都没有。
他用冷水洗了脸。水冰得他的手指发红,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在冷水的刺激下微微热了一下,然后又凉了。他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站了几秒,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嘴唇干裂,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昨天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热已经退得干干净净,现在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冷。
操场上没有灯。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星星,又远又淡。四百米跑道在晨雾里只露出一半,另一半消失在灰蒙蒙的空气里。草地上的霜还没化,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陈洛站在跑道边上,双手插在运动衫的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他没有说话,用下巴朝跑道努了努。
斩秋开始跑。
第一圈,肺还撑得住。第二圈,呼吸开始发紧。第三圈的时候,他的大腿像被人灌了铅,每一步都要从泥里拔出来。他的跑步姿势很难看,上半身前倾得厉害,脚步拖在地上,不像在跑,更像在往前倒。
陈洛站在跑道边上,没有跟着跑,也没有看手机。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斩秋一圈一圈地从他面前经过。每一次经过,他的目光都会在斩秋的右手上停一下。
第五圈的时候,斩秋的右手开始发麻。不是昨天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烫的麻,是一种更闷的、更沉的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掌心里挣扎,但挣不脱。
第七圈,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按在冰冷的塑胶跑道上,那道银白色的纹路猛地烫了一下——比昨天测试的时候还要烫,像有人在他的骨头里点了一把火。
斩秋蹲在跑道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在塑胶跑道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的右手撑在膝盖上,掌心的纹路在晨光里亮着,银白色的光很淡,但很稳。
“起来。”陈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斩秋抬起头。陈洛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还有三圈。”
斩秋咬了咬牙,站起来,继续跑。
第十圈跑完的时候,他的腿已经不属于他了。他瘫在跑道边的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拧干了一样,训练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风一吹,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陈洛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吱呀一声。
“右手伸出来。”
斩秋把右手伸过去。陈洛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已经暗下去了,但在晨光里还是能看出来——纹路比昨天宽了一点,像是有人用一支更粗的笔重新描了一遍。
“你刚才跑的时候,手麻了?”
斩秋点头。
“从第几圈开始的?”
“第五圈。”
“麻到什么程度?”
斩秋想了想。“像……有人往我骨头里塞了一根铁丝。”
陈洛松开他的手腕,靠回椅背,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你知道你身体里有一种东西吗?不是心脏,不是肺,不是血管里的血。是另一种东西。”
他没有等斩秋回答,继续说下去。
“那个东西叫‘元’。山有山元,水有水元,石头有石元,人也有人的元。你出生的时候,元就在你身体里了。不是你修来的,是你带来的。妖邪为什么能活上千年?因为它们的元是天地生的*,比我们的厚重。”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
“你不能直接用元。你得先把元‘炼’成你能用的东西,那个东西叫‘炁’。元是死的存款,炁是活的钱。你的元有多少,叫天赋等级。昨天测过了,你是D级——最低的那一档。”
斩秋的手指蜷了一下。
陈洛看见了他的手指,但没有停下来。
“但元的多少,不代表你能有多强。元是米,你是厨子。给你再多米,你不会做饭,煮出来也是一锅夹生饭。给你一把米,你会做,也能做出一碗好饭。”
他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五条线。
“修炼的境界分五个。第一,观元——你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元了。第二,引元——你能把元从骨头里引出来,让它在你身体里游走。第三,炼元——你能把元炼化成炁,炁能注入你的武器。第四,御炁——炁可以离体,隔空伤人。第五,归元——炁返回元,元重新定义,你的元不再是天生的元,是被你炼过、用过的元。”
他每说一个境界,就在膝盖上敲一下。
“每个境界里面分三个小层次——初窥、入微、圆满。”
斩秋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记在脑子里。
“你现在的境界,”陈洛说,“还在观元的门槛外头坐着。你有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有时候不能。什么时候你闭眼三秒就能感觉到它,你就进门了。”
斩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陈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修炼的方式,每天做三件事。第一,沉——闭眼,把注意力往身体里沉,皮肤到肌肉,肌肉到骨头,骨头到骨髓,找到那个东西,记住它在哪。第二,引——找到之后,用意念推它,轻轻推,像推一个睡着的朋友。第三,炼——把引出来的元在体内走一圈,从掌心到肩膀,从肩膀到丹田,再从丹田回来。走一圈,元就变成炁一点。走一千圈,就变多一点。”
他说完就往大楼的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跑第十圈的时候,右手是不是烫了一下?”
斩秋愣了一下。“……是。”
“什么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想出来。”
“出来了没有?”
“没有。”
陈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斩秋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晨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纹路已经暗下去了,但他记得那个感觉——有什么东西想出来。它卡在门里面,出不来。像一条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蛇,身子在外面,头在石头下面,怎么都挣不脱。
他闭上眼睛,试着把注意力往骨头里沉。皮肤。肌肉。骨头。骨髓。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跳。还有风。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
每一次沉到骨头的时候,注意力就散了,像水滴落在烧热的锅上,“嗤”的一声就没了。
他睁开眼睛。
大楼的门又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不是陈洛,是昨天在食堂里嘲笑他的那个寸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训练服,手上缠着绷带,胸口的徽章上印着第三组的标志。
他看见了斩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操场中央,站定,开始热身。他热身的动作很标准,压腿、转腰、扩胸,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应付,更像是一种习惯。
斩秋看着他。他不想说话,但那个寸头先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D级?”
声音不大,但操场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斩秋没有说话。
寸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嘲笑,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确认。就像你在路上看见一个人,你确定你认识他,但你想不起来在哪认识的,你就多看两眼。
他的目光在斩秋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远策。”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