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蔡府诗会,请帖有毒
随着孙文翰的“软刀子”割了十来天,自己觉得颇见成效,可每次听到手下人或堂弟孙旭带回关于苏墨的消息,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就又蹭蹭往上冒。
那苏墨,竟像是没事人一样!
流言蜚语?他照常去白马寺茶馆,只是听得多了,说得少了,偶尔开口,引经据典,圆融周到,让人抓不到一丝错处。那些寒酸士子反而更爱往他身边凑,说什么“苏公子虚怀若谷”、“是真名士自风流”!
世家圈子的排斥?他好像压根不在乎,既不试图钻营结交,也无半分窘迫。反倒是有几个在衙门里混得不甚得意、家里又没什么背景的低阶官吏,跟他走动得勤了些,聊的还都是些地方风物、钱谷刑名之类的“俗务”。
更可气的是,不知从哪儿竟隐隐吹出一股风,说那苏墨“轻财好义”、“怜贫惜才”,还拿他收购寒士抄本、资助同乡返乡的事佐证。虽然这点名声在上层看来不值一提,甚至有些“市恩”的嫌疑,可偏偏在底层士林和市井中,还真有人吃这套!
孙文翰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堆,不,是打进了流沙里,非但没伤着对方,自己还越陷越深,憋闷得慌。他必须给苏墨一个更狠的、能让其彻底翻不了身的教训!一次在公开场合,尤其是那种能决定“清誉”的场合,让他原形毕露,沦为笑柄!
很快就来了机会。
这日,孙文翰在族叔处听来一个消息:当朝议郎、大儒蔡邕,三日后将在府中举办一场小规模的诗会。蔡邕名满天下,不仅是经学大家,书法文章亦是一绝,更兼精通音律,为人清正耿直,在朝野士林中威望极高。能收到他府上诗会请柬的,无不是名动一时的才俊、或是家世清贵的子弟。这种场合,一句话说错,一首诗出丑,立刻就会传遍洛阳的上层圈子,再也别想抬起头来。
孙文翰眼睛一亮。蔡邕!若是能让苏墨在那等场合出个大丑……他仿佛已经看到苏墨在满座高朋的窃笑和蔡邕失望的眼神中,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模样。
可他孙文翰自己也没资格收到蔡邕的请柬。蔡邕何等人物?岂会理会他一个外郡的区区从事?
但这难不倒自己,随即孙文翰动用了在洛阳经营数年积攒下的所有人脉关系,七拐八绕,最终通过一位在少府担任丞吏的远亲,又搭上蔡府一位管家的线,许以重金,终于弄来了一张空白的、印有蔡府花押的请柬。请柬是真的,只是受邀人名字那里,是空的。
孙文翰亲自用馆阁体小心填上了“青州苏墨”四个字。当然模仿的是蔡府书吏惯用的笔迹,虽不尽似,但仓促间也难辨真伪。然后,找来一个生面孔、机灵的小厮,换上一身体面衣裳,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第二天上午,苏墨正在书房翻阅新购的《盐铁论》注疏,苏忠来报,说门外有人递帖,自称是蔡议郎府上的人。
“蔡议郎?蔡邕蔡伯喈?”苏墨放下书卷,颇为诧异。自己与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可没有丝毫交集。
“来人确是这么说的,这是帖子。”苏忠将一份泥金压花、透着淡淡檀香的精致请柬呈上。
苏墨接过打开,内容无非是“谨择于某月某日,略备薄酌,恭请青州苏墨公子拨冗莅临,以文会友”云云,落款是蔡邕,盖着私印。日期就在三日后。
苏墨将请柬合上,手指在光洁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眉头微皱。事出反常必有妖。蔡邕怎么会知道洛阳有他这号人?还主动下帖相邀?若说是因为近来那些虚名……以蔡邕的地位和性子,恐怕还不足以让他青睐至此。
是有人举荐?自己在洛阳认识的人里,谁有资格在蔡邕面前说上话?糜竺?他远在徐州,且是商贾,与蔡邕并非一路。典韦、卞雪更不可能。那些交往的低阶官吏?他们连蔡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请柬,有问题。有人想让他去蔡府,而且多半不怀好意。
是谁?孙文翰?可能性极大。也只有他,既有动机,也有一定能力搞到这种层面的东西,并设下这个局。
去,还是不去?
苏墨将请柬放在桌上,望向窗外。去,明知是陷阱。不去,便是示弱,而且会落人口实——蔡议郎相邀你都敢推脱,何等狂妄无知?对方既然设局,必定有后手,恐怕“苏墨无礼,蔑视蔡公”的流言马上就会出来。
苏墨轻轻一笑。陷阱又如何?正好,他也想看看,这洛阳所谓的“上流”诗会,是个什么光景。孙文翰想让他出丑,他就偏要风风光光地去,再平平安安地回。说不定,还能有些意外收获。
“忠伯,告诉来人,三日后,苏某必准时赴会。”
“是,少爷。”
三日后,傍晚,苏墨换上了一身较往日更为庄重的玄色深衣,外罩一件青色半臂,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依旧只带了苏忠驾车,将典韦留在家中。蔡府那种地方,带典韦去反而不妥。
蔡府位于洛阳城东,靠近步广里,宅邸不算特别恢弘,但古朴清雅,自有一股书香沉静之气。门前车马不多,但皆精致,仆役进退有度,与寻常权贵府邸的喧嚣不同。
苏墨递上请柬,门房仔细验看后,恭敬地将他引入府中。穿过影壁,是一方不大的庭院,松竹掩映,奇石错落,已有二三十位宾客散坐其间,或低声交谈,或负手赏景。人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年长者儒雅,年少者俊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茶香和熏香。
苏墨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毕竟面生,又年轻,许多人只当是某家带来见世面的子侄。
随后苏墨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静静观察。
很快,苏墨看到了孙文翰,正与几位年纪相仿的士人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在与苏墨视线接触的刹那,闪过一丝极快的阴冷和得意,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还遥遥举杯,露出一个看似友善的微笑。
苏墨也微微一笑,颔首回礼,仿佛全无所觉。
不多时,一位年约五旬、清癯儒雅、三缕长髯的老者在仆役簇拥下从内堂走出。正是蔡邕。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口称“蔡公”、“伯喈先生”。
蔡邕笑容温和,拱手还礼:“诸君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今日不拘礼数,但以诗文会友,诸位请随意。”
“他就是蔡邕?系统给我查看蔡邕的属性。”苏墨看着蔡邕当即让系统查看蔡邕的属性。
【蔡邕(字伯喈)】
【年龄:42】
【身份:当世大儒,朝廷议郎】
【武力:33】
【统帅:50】
【智谋:88】
【政治:85】
【魅力:69】
【音律:95】
【特殊技能:教育:当从小教育一个人的时候,其智谋、政治将不下于80点。】
“难怪能教导出蔡琰(字昭姬)这样的大才女。”苏墨心中暗道。
随着诗会在这轻松而不失雅致的氛围中开始。
最初是互相唱和,或是点评近日洛阳流传的佳句,或是即景赋诗。
苏墨始终安静坐着,偶尔喝一口清茶,并不主动参与,因为他知道,孙文翰不会让他一直这么安静下去。
果然,几轮过后,坐在孙文翰身旁的一位蓝衣青年,忽然将话题引了过来。
“今日蔡公诗会,群贤毕至,佳作频出,实乃盛事。只是……”蓝衣青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苏墨,笑道,“似乎还有新面孔?那位独自饮茶的兄台,甚是眼生,不知高姓大名,师从哪位大儒?也好让我等见识一番高才。”
众人的目光随之聚集到苏墨身上。
孙文翰适时地“讶然”道:“咦?子健兄不识得么?这位便是近来在洛阳声名鹊起的青州苏墨,苏公子啊!苏公子年纪虽轻,然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连在下也佩服得紧呢。”孙文翰语气热络,仿佛真是为苏墨扬名。
“青州苏墨?”那蓝衣青年,姓陈名健,是孙文翰的至交,故作恍然,“哦——便是那位在茶馆辩经、语出惊人的苏公子?久仰久仰!听闻苏公子非但经义纯熟,于实务亦有高论,想必诗文一道,更是精深了?”
这话听着是捧,实则将他“茶馆辩经”的“底”揭了出来,暗示他活跃于市井之地,与在座诸位“高雅”之士并非同路。
周围几位士子交换了一下眼神,露出了了然和些许玩味的笑容。原来是他,那个商贾出身、据说很能说的少年。蔡公的诗会,他怎么进来的?
蔡邕也看向苏墨,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自己并未听说自己发帖邀请过此人,但门房既然放入,请柬应当无误。他倒也想看看,这个近来颇有些传闻的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苏墨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起身,朝蔡邕及众人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在下苏墨,青州平昌人氏,粗通文墨,不敢当‘高才’之称。今日蒙蔡公不弃,得入此间,聆听诸位先生雅言高论,已是幸甚。陈兄过誉了。”
苏墨承认得坦荡,应对得体,既未因“茶馆”出身而羞惭,也未因被“捧杀”而慌乱。
陈健却不肯轻易放过,笑道:“苏公子过谦了。今日蔡公诗会,以文会友,正当各展所长。苏公子远来是客,不如就以此间景致为题,赋诗一首,让我等也领略一番青州才子的风采,如何?”他指了指标院中一株正值花期的金桂,“便以这‘秋桂’为题,限七言,苏公子意下如何?”
这是直接出题考较了,而且限了体裁。若是接不住,或作得不好,立刻便会沦为笑柄。
孙文翰嘴角的笑意更深,等着看苏墨如何推脱或出丑。
所有人都看着苏墨。蔡邕也抚须不语,静观其变。
苏墨抬头,看了一眼那株在秋风中摇曳生姿,要知道自己可是自然记得无数咏桂的名篇,但直接抄袭后世,太掉价了,对付这种跳梁小丑还用不着抄袭后世的。
毕竟以苏墨两世积累的文学素养,结合眼前实景,临场凑一首中等偏上的咏物诗,倒也并非难事。
片刻,苏墨清朗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金粟离离映晚庭,天香何必借春馨。
西风未肯输颜色,自向枝头散晓星。
偶落闲阶惊鹤梦,漫随流水出云扃。
广寒若许分余韵,不向人间说独醒。”
诗成,四座微微一静。
这诗……竟相当不错!首联点题,以“金粟”喻桂花,“天香”赞其品,一句“何必借春馨”将其超脱凡俗的格调立起。颔联“西风未肯输颜色”将秋风拟人,与桂花共勉,气韵生动,“散晓星”之喻新奇贴切。
颈联转入幽静意境,“惊鹤梦”、“出云扃”颇有隐逸出尘之思。尾联更妙,由眼前桂想到月宫仙桂,却不直接攀附,而是以“若许分余韵”的谦逊口吻,托出“不向人间说独醒”的孤高自许,余韵悠长。
整首诗咏物而不滞于物,格调清雅,气韵流畅,用典含蓄(广寒),对仗工稳,放在这等场合,不仅合格,甚至可称上乘。尤其那份含蓄内敛却又骨子里透着的自信与孤高,与苏墨此刻的表现完美契合。
陈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孙文翰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蔡邕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为赞赏,抚掌轻叹:“好一个‘不向人间说独醒’!咏物寄怀,清新脱俗,格调不凡。苏公子年纪轻轻,有此诗才,难得,难得。”
连蔡邕都出言夸赞,其他人自然跟着附和,看向苏墨的目光顿时不同。不管出身如何,这诗才,是实实在在的。
苏墨躬身:“蔡公谬赞,在下偶得俚句,贻笑大方了。”
陈健脸色有些难看,他本意是让苏墨出丑,没想到反让对方露了脸。他不甘心,还想再出难题,孙文翰却悄悄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微微摇头。一首诗或许有侥幸,再纠缠下去,若对方又能接住,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窄,咄咄逼人。
陈健只得强笑一声:“苏公子大才,佩服。”悻悻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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