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年已过,该去外面闯一闯了
熹平七年,春。
平昌县苏家庄后院的桃树第三次开花的时候,苏墨十五岁了。
晨光熹微,苏墨已经在演武场练完了一套戟法。汗水顺着少年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三年时间,当初那个身量未足的半大孩子,已经长成了身姿挺拔的少年。肩宽腰窄,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小麦色。
那张脸更是彻底长开,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不说话时自带一股沉静的气场,笑起来却又干净明亮——用丫鬟翠儿私下跟厨房张妈嘀咕的话说,“咱家少爷这张脸,以后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姑娘”。
收戟而立,苏墨擦了把汗,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主屋的方向。
这三年来,家里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苏安的身体靠着名贵药材和精心调养,勉强维持着,没继续恶化,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咳嗽少了些,可精神头大不如前,生意上的事几乎全交给了几个老掌柜,自己多数时间在书房看看账本,或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林氏的情况更让人担忧。气色始终不见好转,入秋后常常整日躺在屋里,怕风怕凉。苏墨请遍了平昌县乃至北海国能请到的郎中,开的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药没断过,可效果微乎其微。探查技能显示的状态,从“气血两亏”变成了“沉疴难起”。
苏墨站在井边,打上来一桶凉水,从头浇下。
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却越发清醒。
三年了。
赵穆留下的那本手札,他翻了无数遍。除了继续打熬身体、研读兵书史策,就是想方设法从过往商旅、游学士子口中打听外界的消息。
消息很零碎,但拼凑起来的画面,并不美好。
司州洛阳,皇帝刘宏沉迷享乐,卖官鬻爵愈演愈烈。十常侍权势熏天,与外戚大将军何进明争暗斗。朝堂上乌烟瘴气。
各地天灾不断。豫州、冀州去年大旱,流民遍地。青州、徐州沿海有海溢,淹没田舍。朝廷的赈济杯水车薪,地方官吏中饱私囊。
边境也不安宁。北莽骑兵时有叩边,荒州王徐屠的狼骑和北莽人打了几场小规模冲突,互有伤亡。南疆、匈奴、东夷也都不太安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苏墨知道,不能再等了。赵穆说得对,平昌县太小,他需要更大的舞台,也需要寻找能医治父母的方法,更需要……在乱世真正到来前,积累足够的资本。
吃完早饭,苏墨去了书房。苏安正在看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墨儿练完了?快来,爹刚得了点好茶,尝尝。”
“爹,”苏墨在对面坐下,没有碰茶杯,看着苏安的眼睛,“儿子想出去走走。”
苏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慢慢放下手里的账本:“出去?去哪?”
“徐州。”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良久,苏安叹了口气:“三年了……是该出去看看了。你想去徐州,是去找糜家?”
“嗯。”苏墨点头,“子仲兄去年信里提过,徐州有位名医,擅长调理虚损之症。我想去请。另外,也顺便拜访糜世伯和子仲兄,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学的。”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请医是真,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走出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建立自己的人脉,寻找机会。
苏安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也有担忧。最终,他点了点头:“去吧。你今年十五,是时候了。路上小心,银钱带足。到了徐州,凡事多听糜世伯和子仲的意见,不要逞强。”
“儿子明白。”
从书房出来,苏墨又去了主屋。林氏刚喝完药,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温和。听苏墨说要出远门,去徐州,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墨以为她会反对。
“去吧。”林氏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苏墨的脸,“我儿长大了,是该出去见见世面。记得……常写信回来。让娘知道你平安。”
“嗯。”苏墨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郑重承诺,“儿子一定尽快回来。还要带徐州最好的大夫回来,给娘看病。”
林氏眼里泛起泪光,却还是笑着:“好,娘等着。”
十天后,苏墨带着一个老成持重的家仆苏忠,两名护院,三辆马车,离开了平昌县。马车里装着送给糜家的青州特产,以及足够的银钱和换洗衣物。
一路向东,出青州,入徐州。
第一次离开家乡,苏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官道两旁的村庄市镇,风土人情与青州略有不同,口音也变了调。他让马车走得不算快,沿途遇到大的城镇便会停留一两日,逛逛市集,听听茶馆里的闲谈,用探查技能观察形形色色的人。
信息像碎片一样汇入脑海。徐州的富庶确实名不虚传,商贸繁荣,但贫富差距也触目惊心。豪强庄园阡陌相连,而破败的村落也随处可见。郡兵懒散,治安尚可,但江湖气颇重。他也隐约听到一些关于“太平道”的零星传闻,只是信众还不多,未成气候。
大半个月后,车队抵达徐州东海郡朐县——糜家的大本营。
糜家庄园的气派让苏墨开了眼界。高墙深院,占地极广,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往来仆役衣着整洁,进退有度。早有人通报进去,苏墨的马车刚停稳,中门便开,一行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糜竺。
三年不见,二十岁的糜竺气质愈发沉稳。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但料子极好,裁剪合体。面容清俊,目光温润却隐含锐利。他快步上前,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墨弟(此时的苏墨还有取字)!一路辛苦!”
“子仲兄!”苏墨跳下马车,拱手行礼。两人把臂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赏和喜悦。
“家父在正厅等候,快随我来。”糜竺引着苏墨往里走,边走边低声说,“知道你要来,贞儿从三天前就开始念叨了。”
苏墨心头微动。
正厅里,糜瑁和糜夫人都在。糜瑁比三年前发福了些,笑容满面,拉着苏墨的手问长问短,热情不减当年。糜夫人依旧温婉,细细询问苏安和林氏的身体,得知林氏病重,连声叹息,嘱咐一定要请最好的大夫。
寒暄过后,糜瑁道:“贤侄一路劳顿,先好好歇息。今晚设宴,为你接风洗尘。竺儿,你带墨儿去客房,好生安置。”
“是,父亲。”
糜竺领着苏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清幽的客院。院子不大,但陈设雅致,窗外就是一丛翠竹。
“这院子安静,离藏书阁和我的院子都近,墨弟住着方便。”糜竺安排仆役安置行李,对苏墨道,“你先洗漱休息,晚宴时我再来叫你。”
“有劳子仲兄。”
糜竺笑了笑,正要离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丫鬟压低的劝阻声:“小姐,您慢点……”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口。
是糜贞。
十二岁的少女,身量抽高了不少,已到苏墨肩膀。穿着鹅黄襦裙,外罩浅绿比甲,头发梳成双鬟,簪着两朵小小的珠花。脸庞褪去了不少孩童的圆润,显出清丽的轮廓,皮肤白皙,眼眸清澈。她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墨,想进来又有些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贞儿,怎么跑这么急?”糜竺语气带着宠溺的责怪。
“我……我听下人说苏哥哥到了。”糜贞小声说,目光却一直落在苏墨身上。
苏墨看着她,笑了笑:“贞儿妹妹,三年不见,长高了。”
这一声“妹妹”,让糜贞的脸更红了。她挪着小步走进来,在苏墨面前站定,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忽然小声说:“苏哥哥也长高了,还……黑了些。”
“整天在外面练武,晒的。”苏墨笑道,“给你带了青州的桂花糖,还有你上次信里说喜欢的海珠贝饰,晚点拿给你。”
糜贞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谢谢苏哥哥!”
糜竺看着两人,眼里闪过笑意,对糜贞道:“好了,让你苏哥哥先休息。晚宴上再见。”
糜贞乖巧地“哦”了一声,又看了苏墨一眼,这才转身跟着丫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晚宴很丰盛,糜瑁兴致很高,喝了不少酒。糜竺陪坐,言谈举止滴水不漏。苏墨能感觉到,这三年来,糜竺在家族生意和人情历练中,成长速度惊人。席间谈起天下商事、各地物产、郡县人物,糜竺往往见解独到,数据信手拈来。
宴后,糜竺邀苏墨去书房喝茶醒酒。
书房里,两人对坐。糜竺煮着茶,忽然问:“墨弟此次来徐州,除了请医,可还有别的打算?”
苏墨接过茶盏,嗅了嗅茶香,坦然道:“不瞒子仲兄,家中狭小,耳目闭塞。小弟想出来看看,这天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另外,也想寻些门路,看能否做点事情。”
糜竺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墨弟想做何事?”
“眼下还没想好。”苏墨摇头,“或许跟着子仲兄学学经商之道,或许……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糜竺沉吟片刻,道:“徐州确比青州机会多些。这样,墨弟既来了,便多住些时日。我手头有几桩生意正在筹划,墨弟若有兴趣,可随我去看看。至于请医之事,包在我身上,明日便派人去请那位名医过府,详细询问令堂病情。”
“多谢子仲兄!”苏墨真心实意地道谢。
接下来半个月,苏墨便在糜家住下了。白日里有时跟着糜竺去铺子里察看,听掌柜们汇报,看糜竺如何处置事务;有时去糜家的藏书阁看书,那里藏书之丰,令他大开眼界;有时则在糜竺的安排下,拜访一些徐州本地的文士、退隐的官员,拓宽人脉。
那位名医也请来了,是位年过花甲的老先生,姓华。苏墨详细描述了林氏的病症,华大夫仔细听了,又问了诸多细节,最后捻须沉思良久,开了个方子,又配了些丸药。
“令堂之症,乃积年亏损,心神耗竭,非寻常药石可速愈。”华大夫缓缓道,“此方可固本培元,缓解症状。但要根治……需静养,需舒心,更需机缘。老夫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苏墨郑重谢过,收下方子和药,心里却沉甸甸的。连这位名医都这么说,娘的病,恐怕真的难了。
在糜家,苏墨见到糜贞的次数不少。小姑娘似乎总能有“恰巧”的理由出现在他附近——有时是来给兄长送点心,有时是来藏书阁找书,有时干脆就是“路过”他住的院子。
两人相处时,话依然不多,但那种生疏和怯意淡了许多。苏墨给她讲青州的风物,讲一路见闻,糜贞总是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会小声告诉他,哪位先生的课有趣,哪个丫鬟手巧,最近在读什么书。有一次,糜贞甚至鼓起勇气,拿出了自己临摹的《诗经》句子给苏墨看,字迹工整秀气。
苏墨看得出来,糜贞在糜家很受宠爱,但也有些孤独。糜竺事务繁忙,糜瑁常在外,糜夫人管着内宅,能陪她说话的人不多所以对自己有一种雏鸟般的依赖和亲近。
这天下午,苏墨从外面回来,路过花园的水榭,看见糜贞独自坐在栏杆边,对着池塘里的游鱼发呆。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安静,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轻愁。
苏墨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贞儿。”
糜贞回过神,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亮:“苏哥哥。”
“怎么一个人在这发呆?”苏墨在她旁边坐下。
糜贞沉默了一下,小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苏哥哥是不是快要走了?”
苏墨微微一愣。他确实在考虑离开徐州,去别处看看。糜家虽好,但终究是客。他需要有自己的根基。
“可能……还要再住些日子。”苏墨没有直接回答。
糜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小了:“苏哥哥,你说……外面是不是很大,很精彩?”
“很大。精不精彩,要看个人。”苏墨看着她,“你想出去看看?”
糜贞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但娘和兄长说,女子不该总想着往外跑。我应该学女红,学持家,以后……以后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
糜贞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淡,却让苏墨心里某处轻轻揪了一下。
苏墨想起了三年前,糜贞说“喜欢《诗经》”,说“就算不能深究,我也想读”时的光亮。
“贞儿,”苏墨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认真,“记得我三年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糜贞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书,想读就读。这世道,也没人规定女子必须一辈子困在后院里。”苏墨看着她的眼睛,“你有你的聪明,你的灵慧。将来若有机会,出去看看,没什么不好。”
糜贞怔怔地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进她清澈的眸子里,漾开一片璀璨的光。她的脸颊慢慢泛起红晕,却不是害羞,而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同的激动。她用力抿了抿唇,重重地“嗯”了一声。
苏墨在糜家住了十来天,苏墨向糜瑁和糜竺提出了辞行。
糜瑁再三挽留,见苏墨去意已决,便不再强求,只嘱咐他一路小心,常通音信。糜竺则塞给他一沓糜家在徐州、扬州各地的商号凭证和联络信物。
“凭此可在糜家任何商号支取银钱,获取帮助。墨弟,江湖路远,务必珍重。”糜竺送他到大门口,郑重道。
“子仲兄之情,墨铭记于心。”
马车启动时,苏墨掀开车帘,回头望去。糜家大门口,糜瑁、糜夫人、糜竺都在。在糜竺身后,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悄悄探出半个身子,是糜贞。她没有像三年前那样挥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着马车。
苏墨朝她点了点头。
马车驶远,糜家庄园渐渐变成一个小点。
车厢里,苏墨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浮现。召唤值已经累积到了五千七百多点。
灰色的图标依旧。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苏墨总觉得,那“召唤”功能的灰色,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苏墨摇摇头,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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