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意识到不对劲，是在第十三次喝茶的时候。

　　那天雪清河换了一套新的熏香，味道清淡雅致，带点果木的甘甜。秦昊随口夸了一句”好香”，雪清河立刻接话，从香料的产地聊到烘焙的火候，又聊到不同季节该用什么样的香型。整整半柱香的时间，她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秦昊表面上点头附和，心里却在敲鼓——一个太子，对香料的了解是不是太深入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一个月，秦昊留意到越来越多的细节。雪清河对服饰的剪裁面料了如指掌，对花艺的搭配极有心得，情绪波动时会下意识地拨弄鬓角或整理衣摆。这些习惯动作，倒更像是女子的习性。

　　但秦昊没有确凿的证据。千仞雪的伪装堪称天衣无缝，无论是体态、声线还是举止，都挑不出毛病。光凭”感觉”，说明不了什么。

　　直到那个深夜。

　　那天晚上，秦昊照常来到东宫别院。雪清河临时有事外出，只留了一句话让他自便。秦昊在院中等了半晌，百无聊赖，便走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典籍。秦昊随手抽出一本《大陆异闻录》，翻了几页便入了迷。书中记载了许多失传已久的秘闻，其中一段提到了”天使武魂”的来历，说这种武魂拥有者天生具备伪装能力，可以完美模仿他人的形态。

　　秦昊心跳加速。他正想继续往下看，脚下一绊，鞋尖撞到了书架底部的暗格。

　　“咔哒”一声轻响。

　　书架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道暗门。

　　秦昊屏住呼吸。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尽头透出昏黄的光。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甬道很短，十几步便到了尽头。一间密室呈现在眼前——空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一张檀木梳妆台摆在中央，台上放着几支玉簪、一盒胭脂、还有一面铜镜。旁边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色长袍，质地轻柔，绣着暗金色的纹路。

　　秦昊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衣料的款式、这房间的陈设、这梳妆台上的物件——无一不在说明一个事实：雪清河，太子，千仞雪……是个女人。

　　他伸手想要触摸那件长袍，却在指尖碰到衣料的瞬间僵住了。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都看到了？”

　　那声音不再是雪清河温润的男声，而是清冷的女声，带着一点金属般的质感。

　　秦昊猛然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金发少女。

　　她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年纪，金发如瀑，一直垂到腰际。一双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灼亮得惊人，光芒流转间带着摄人心魄的威压。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肌肤白皙，轮廓分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高贵的冷艳气质。与雪清河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截然不同，眼前的少女锋芒毕露，气势逼人。

　　这就是千仞雪的真身。

　　秦昊深吸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千仞雪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魂力波动若有若无地在密室中弥漫。只要一个念头，她就能让秦昊永远留在这里。

　　“圣女殿下。”秦昊开口，声音出人意料地稳。

　　千仞雪挑了挑眉，走进密室。她没有急着动手，反而在梳妆台前坐下，姿态悠然：“你不怕？”

　　“怕。”秦昊老实承认，“但怕也没用。”

　　千仞雪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秦昊顿了顿，“但怀疑很久了。”

　　“哦？说来听听。”

　　秦昊知道，此刻每一个字都关系到生死。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让千仞雪觉得留下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你的伪装天衣无缝，但有几个破绽。”秦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对香料和服饰的了解太深了，深到一个太子不该有的程度。”

　　千仞雪不置可否。

　　“第二，你喝茶的习惯。”秦昊竖起第二根手指，“雪清河喝的是龙井，可每次你来之前，我都能闻到玫瑰花瓣的味道。龙井不泡玫瑰，但女人会。”

　　千仞雪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眼中闪过一点惊讶，随即化为欣赏。

　　“第三，你的坐姿。”秦昊竖起第三根手指，“雪清河坐得端正挺拔，但有时候——尤其是在说到情绪波动的话题时——你会下意识地并拢双膝。这是女人的习惯，改不掉的。”

　　密室中安静了很久。

　　千仞雪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越，与”雪清河”的温和笑声截然不同。

　　“秦昊，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她站起身，走到秦昊面前，两人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既然你发现了我的秘密，那我就直说了——合作吧。”

　　“合作？”秦昊挑眉。

　　“对，合作。”千仞雪收起笑容，金色的眸子里闪过寒光，“你帮我查清父母死亡的真相，我帮你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秦昊心中翻涌。

　　父母死亡的真相？她想查谁？

　　还有——她怎么知道他要查父母的事？

　　更重要的是，“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在威胁他？还是在示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查父母的事？”秦昊直接问。

　　千仞雪嘴角动了动：“你的档案上写着，秦家村孤儿，父母双亡。你天赋异禀，实力远超同龄人，却在入学申请上只填了’查明父母死因’这一个目标。聪明人一看就懂。”

　　秦昊沉默。

　　“至于我为什么要找你……”千仞雪转过身，背对着他，“因为我查了你在武魂殿的所有记录。你的资料被加密了，密级之高连我都打不开。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秦昊当然清楚。他的资料是九长老加密封存的，能接触到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父母的事，很可能与武魂殿高层的秘密有关。”千仞雪的声音低了下去，“而我母亲的死，也牵涉其中。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秦昊心中一凛：“你母亲？”

　　“死了。”千仞雪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名义上是病逝，但我查过，她的死与武魂殿的一项秘密计划有关。那个计划，代号叫’猎魂’。”

　　“猎魂”——秦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武魂殿猎杀阿银，用的就是这个代号？

　　“所以你接近我，不是为了试探我的底细，”秦昊放慢语速，“而是为了找一个盟友。”

　　“你足够聪明，足够强，而且与武魂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千仞雪转过身，金色的眸子直视秦昊，“你是最好的人选。”

　　秦昊没有立刻回答。

　　千仞雪的提议很有诱惑力。她手握武魂殿内部的情报渠道，又有天斗太子的身份掩护，这些资源是秦昊急需的。但这个女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如果我说不呢？”秦昊问。

　　千仞雪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也有几分玩味：“你不会的。因为你心里清楚，光凭你自己，查不到真相。武魂殿的水太深了，深到足以淹死一个三十级的小魂师。”

　　她走到秦昊面前，伸出一只手：“怎么样，赌一把？”

　　秦昊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掌，沉默了很长时间。

　　合作？还是拒绝？

　　答应，意味着踏入更深的漩涡。拒绝，意味着失去一个宝贵的情报来源。

　　最终，他伸出手，握住了千仞雪的手。

　　“合作可以，但我有条件。”秦昊说。

　　“说。”

　　“第一，互不隐瞒关键情报。第二，你不得伤害我身边任何人。第三……”秦昊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我，合作立刻终止。”

　　千仞雪看着他，金色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最终，她点了点头：“成交。”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千仞雪的手掌冰凉而柔软，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从现在开始，我们是盟友了。”千仞雪松开手，“我会以雪清河的身份继续活动。至于今夜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到。”秦昊说。

　　“聪明。”

　　千仞雪转身走向暗门，金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秦昊，你刚才说的那三个破绽——我只承认茶香那个。另外两个，是你想多了。”

　　秦昊笑了笑，没有争辩。

　　走出密室，书架在身后慢慢合拢。秦昊站在书房中，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心跳依然很快。

　　他与千仞雪达成了合作。

　　这个合作能带来什么？真相，还是毁灭？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而千仞雪最后那句话——“你只猜对了一个”——到底是嘴硬，还是真的另有隐情？

　　秦昊走出东宫别院，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繁星点点，月色清冷。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开始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