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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孤儿秦昊

  台阶硌得屁股生疼,秦昊没动。

  第三十一天。他从日出坐到日落,看着那条黄土路在晨光里泛白,又在夕阳下染成橘红。马蹄声响起过几次,每一次他都抬起头,每一次都不是那两匹熟悉的黑马。

  “吱呀”一声,隔壁院门开了。张婶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把脏水泼到墙角,重重地叹口气,缩回屋里。

  秦昊把这一幕收进眼底。这些邻居最近看他的眼神变了,从热情的”秦家小子”变成怜悯的”那个可怜娃”。这种转变比任何言语都刺耳。

  脚步声从街角传来。秦昊的脊背绷直。

  来的是武魂殿的人。灰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铜质徽章,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魂师。这人秦昊见过两次,每次带来的都是同一句话:任务进行中,暂无消息。

  “小朋友,你父母……”青年魂师蹲下来,视线与秦昊平齐。他扯出一个笑,嘴角却僵硬得厉害,“任务很顺利,再过几天就回来了。”

  秦昊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在躲闪。不是善意的隐瞒,是那种说了谎之后不敢直视的慌乱。秦昊前世在商界摸爬滚打十几年,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谢谢哥哥。”秦昊乖巧地点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青年魂师松了口气,摸摸他的头,起身走了。步子很快,跟逃命似的。

  秦昊的笑意敛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指节握得发白。

  父母出事了。

  第四十天。

  武魂殿后山的丧钟响起时,秦昊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卡在一块硬木里,他拽了两下没拽出来,钟声就撞进了耳朵。

  “当——”

  一声,又一声。

  秦昊的手停在斧柄上。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一群蜜蜂在颅腔里横冲直撞。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震得簌簌发抖。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脚边。

  “当——”

  钟声停了。一共九下。武魂殿的规矩,九声丧钟,意味着有高级魂师殉职。

  院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胸口别着银色徽章,脸上平板得如同精心裁剪的面具。他的身后跟着两名灰衣随从,抬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白布。

  “秦昊?”黑衣执事展开一卷文书,声音平板得跟在念菜市场价目单一样,“秦山、沈月,在执行猎魂任务时遭遇万年魂兽‘裂地魔熊’袭击,不幸遇难。武魂殿深表哀悼,已将二人遗体寻回,安葬于英灵陵园。”

  他顿了顿,补充道:“魂兽已被殿内长老击杀,为你们报了仇。”

  两名随从掀开白布一角。秦山那张刚毅的脸露了出来,肤色灰白,嘴角还凝固着一个扭曲的表情,是愤怒,又似拼尽全力的嘶吼。沈月躺在他旁边,脸色平静得出奇,仿佛只是睡着了。

  秦昊站在原地。

  他感觉血液在往脚底流,整个人轻飘飘的,脚下发虚。四周的声音变得遥远,黑衣执事的嘴巴在开合,但他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他想哭。眼眶烫得厉害,泪水已经涌到了边缘。

  他忍住了。

  牙齿咬破了口腔内侧的软肉,血腥味在舌尖蔓延。这股刺痛让他保持清醒。眼泪流下来有什么用?能让父母活过来吗?能让真相浮出水面吗?

  不能。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我知道了。”秦昊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谢谢叔叔。”

  黑衣执事挑了挑眉。他大概见过太多孤儿在听到死讯时嚎啕大哭、昏厥倒地,眼前这个三岁孩子平静得过分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

  “武魂殿会妥善安置你。明日举办葬礼,之后你将入住武魂殿初级学院的孤儿院。”黑衣执事收起文书,语气里带了一丝敷衍的温和,“节哀。”

  白布重新盖上。担架被抬出院门。

  秦昊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葬礼来了很多人。

  武魂殿的几名管事,初级学院的教师,还有一些秦山夫妇生前的熟人。人们排着队上前献花,说着”英年早逝”“天妒英才”之类的悼词,声音抑扬顿挫,跟在戏台上唱念做打一样。

  秦昊站在墓前,穿着一身过大的黑色丧服,小脸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有人摸他的头,说”可怜的孩子”。有人递给他一块糖,说”别太难过了”。还有人小声议论,说”才三岁,以后怎么办”。

  这些声音和触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被他隔绝在外。

  他看着墓碑上并排的两个名字。秦山。沈月。刻痕新鲜,石屑还残留在凹槽里。他伸出手指,沿着那些笔画描摹了一遍。粗糙的石面磨得指尖发疼。

  人群渐渐散去。天光暗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

  最后一个人也走了。陵园里只剩下秦昊,和两个冰冷的土包。

  他跪下来。

  膝盖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湿气透过布料渗进来。他不在乎。他的双手攥起一把泥土,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刺破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滴在黄土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爸,妈。”

  他的声音喑哑得不像个孩子,沙哑,压抑,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你们告诉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那两个名字。眼眶干涩得发疼,没有泪。

  “我会查清真相。万年魂兽?裂地魔熊?”他冷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陵园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会一件一件查清楚。如果是意外,我认。如果是人为……”

  他没有说完。

  晚风卷着落叶从他身边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树影摇晃,鬼影幢幢。

  秦昊松开手,掌心的血已经凝固。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墓碑,转身离开。步子很小,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从那天起,秦昊变成了两个人。

  白天,他是武魂殿初级学院孤儿院里那个最乖巧懂事的孩子。按时起床,按时上课,认真完成每一项作业,从不跟同学争抢玩具,从不惹是生非。老师们提起他,都会叹口气,说”可怜,太懂事了”。

  夜晚,他关上房门,反锁,爬上床,闭上眼。

  意识沉入小世界。

  从母亲去世那晚开始,那个沉寂了两年的珠子终于有了动静。一片灰蒙蒙的虚空,一块散发着金光的泥土,还有无数涌入脑海的玄奥信息。但秦昊没有急着探索——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实力,而混元真经的基础锻体篇,是他唯一的依仗。

  他一遍又一遍地打磨那些基础动作。

  混元桩。双脚开立,膝盖微屈,脊背挺直如枪,双臂环抱胸前,怀中虚抱一团无形之气。呼吸绵长,吸气时腹部鼓起,呼气时丹田收紧。一个动作保持半个时辰,汗水浸透衣衫,肌肉酸痛到发抖。

  他咬牙坚持。

  十二式基础拳法。直拳、勾拳、摆拳,每一拳都要求腰胯发力,力从地起,经由腿、腰、肩、臂,最终汇聚于拳锋。他对着虚空挥拳,一拳又一拳,直到手臂抬不起来为止。

  没有人督促,没有人监督。只有墓碑上那两个名字,在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浮现在脑海里。

  武魂殿的巡逻魂师偶尔会经过孤儿院的走廊。有那么几次,其中一人停下脚步,皱眉感知着什么。

  “老周,怎么了?”

  “……错觉吧。”巡逻魂师摇摇头,“刚才好像有一丝魂力波动,现在又没了。”

  “这破地方能有什么魂力波动?赶紧巡完这一圈,我还等着换班喝酒呢。”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而在孤儿院最角落的那间小屋里,秦昊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线。他的意识刚从修炼状态中退出,体内的魂力又增厚了一丝。

  同一时刻,武魂殿主楼的一间密室里。

  黑衣执事单膝跪地,头颅低垂。他面前站着一个人,逆光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袭白袍的下摆和一双精致的皮靴。

  “目标已安顿。”黑衣执事的声音比葬礼上更加平板,平板得听不出一丝人气,“入住孤儿院第七日,未发现异常。白日正常上课,夜间按时入睡。”

  “按时入睡?”白袍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一个三岁孩子,父母刚死,每晚都能按时入睡?”

  黑衣执事的身体陡然一僵:“这……属下只在窗外巡视,并未进屋查探。”

  “不必了。”白袍人转过身,声音从高处飘下来,“盯紧就好。此子血脉特殊,殿主有令,不可轻举妄动。每日例行汇报,有异样即刻上报。”

  “属下明白。”

  黑衣执事起身退下。密室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那道白色身影重新锁进黑暗里。

  窗外,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孤儿院那排低矮的屋檐上。最角落的那间小屋,窗户紧闭,帘子低垂,像是一只紧闭的眼。

  暗夜之中,有人在沉睡,有人在窥视。

  风暴尚未到来,但乌云已经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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