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正月十六。
卯时。
乾清宫。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起了。昨晚批奏折批到子时,睡了不到四个时辰。但精神比年前好多了。练了快两个月的剑,腿不软了,手不抖了,连奏折都批得快了些。他推开殿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三月的京城,风里已经带了暖意。远处宫墙边的柳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曹变蛟站在门口,一身黑色铁甲,腰悬双刀,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方正化站在台阶下,带着二十名影卫散在四周,面无表情,手按刀柄。五十名乾清宫侍卫列成两排,三十名锦衣卫断后。一百多人,把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这是规矩。自从影卫整肃之后,方正化把护卫人数又加了五十。朱由检没有反对。杀了那么多人,想杀他的人,不会少。
方正化走上前,单膝跪地。“皇上,臣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说。”
方正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臣奉旨整顿皇宫防务,已将宫内所有太监、宫女的名册重新造了一遍。每个人都要查——哪里人,什么时候进宫,谁引荐的,有没有家人,平时跟谁来往。查了半个月,查出了七个人。”
朱由检接过折子,展开。七个名字,七个职务。有在乾清宫当差的,有在坤宁宫当差的,有在御膳房当差的,有在司礼监当差的。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罪状:某年某月某日,传出什么消息。他看完了,把折子合上。
“都是什么人?”
“三个是后金入关前就安插进来的,已经潜伏了三年。四个是后金用银子收买的,潜伏了半年到一年不等。他们一直在往外传消息。皇上的行踪、后宫的消息、京城的防务,都传出去了。己巳之变的时候,皇太极知道城里有多少兵,知道城墙哪里最薄,知道皇上什么时候在文华殿、什么时候在乾清宫。不是因为他算得准,是因为有人告诉他。”
朱由检没有说话。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宫墙边那片嫩绿的柳芽。三年。三个后金的探子,在宫里待了三年。
“人呢?”
“都扣在偏殿,听候皇上发落。”
朱由检转过身。“传旨。七个探子,凌迟。所有太监、宫女,都去观刑。”
方正化愣了一下。“皇上,都去?”
“都去。”朱由检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的冰面。“让他们看看,替鞑子卖命是什么下场。”
“是。”
辰时。午门。
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太监和宫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浑身发抖。七个囚犯被绑在柱子上,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他们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但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
方正化站在台阶上,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太监刘安、王福、张成,宫女翠儿、香儿、莲儿、梅儿,七人于天启末年至崇祯三年间,为后金刺探消息。皇上行踪、后宫消息、京城防务,尽数泄露。致使己巳之变中,皇太极知己知彼,攻城掠地,将士死伤无数。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即凌迟处死。钦此。”
台下有人哭了出来,声音很小,但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格外刺耳。方正化把圣旨收起来,往下扔了一块令牌。“行刑。”
刽子手举起刀。惨叫声传来,一声比一声弱。血顺着台子往下淌,流到台阶上,流到地上。跪在前面的太监宫女们,有人吐了,有人晕了,有人跪都跪不住,瘫在地上。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跑。
方正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都看清楚了吗?替鞑子卖命,就是这个下场。从今天起,谁敢再替鞑子传消息,谁敢再在背后搞鬼,这七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没有人敢说话。
午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名单。七个名字,七个已经死了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把名单放下。
王承恩走进来。“皇上,都办完了。”
“观刑的都回去了?”
“回去了。一个个脸色发白,腿都是软的。有的回去就吐了,有的回去就跪在院子里磕头。以后应该没人敢了。”
朱由检点点头。“告诉方正化,宫里的人,再造一遍名册。每个人都要查,查得再细一点。查出来还有,就再杀。”
“是。”
申时。坤宁宫。
周皇后坐在灯下缝衣裳,田贵妃和袁贵妃坐在旁边。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朱由检进来的时候,她们站起来。周皇后轻声问:“皇上,那七个人……”
“杀了。”朱由检坐下,“凌迟。”
周皇后不说话了。田贵妃低下头,袁贵妃把小手炉推过来。朱由检把手放在炉子上,温温热热的。
“你们怕了?”
周皇后摇头。“不怕。臣妾只是没想到,宫里藏了这么多探子。三年了,他们一直在往外传消息。臣妾这个皇后,失职了。”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不关你的事。他们藏了三年,不是一天两天了。方正化查了半个月才查出来,你查不出来,正常。”
周皇后的眼眶红了。“皇上,臣妾……”
朱由检拍拍她的手。“以后宫里的事,多问问方正化。他知道怎么查。”
周皇后点头。“臣妾知道了。”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方正化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三年三月初一,清查内廷,抓后金探子七人。凌迟示众。宫内人人自危。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猛士营练好了,京营整编了,影卫整肃了,内廷的奸细也杀了。一步一步来,急不得。猛士营是刺向敌人的刀,影卫是护在身边的甲。刀要锋利,甲要结实。内廷要干净,不能有缝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远处,午门的方向,血迹还没干透。没有人敢往那边看。
他轻声说:“杀七个,保一千个。值了。”
窗外,夕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