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时差
飞机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
陈舟走出机舱,加州的夜风迎面扑来。干燥的,带着棕榈树和柏油路面的味道。跟杭州三月的潮湿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在机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锡克教大叔,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檀木珠子,收音机里放着深夜脱口秀。
“刚从哪儿回来?”
“中国。”
“家里有事?”
“父亲住院。”
“现在好了吗?”
“好了。”
司机点点头,没再多问。车在101公路上飞驰,两边的棕榈树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陈舟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
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杭州的冷雨里,握着父亲粗糙的手。现在他已经回到加州,空气里满是干燥的草香。
两个世界。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手机震了一下。扎克伯格。
“回来了?”
陈舟回了两个字:“刚落地。”
“明天九点。有事跟你商量。”
“好。”
车停在大学路那栋老房子门口。陈舟付了车钱,拖着行李箱走上台阶。门没锁——这扇门从来都不锁。
客厅里只有玛利亚一个人。她坐在角落里的iBook G4前面,屏幕上是一行行陈舟看不太懂的服务器日志。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过了两秒,她的声音从屏幕后面飘过来:“冰箱里有披萨。马克买的。凉的。”
陈舟打开冰箱,拿出一块凉透了的披萨。芝士已经凝固,饼底硬得像纸板。他站在厨房里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杭州家里母亲做的葱包烩。
有时候时差从来不是十二个小时。是前世今生,一念之间。
第二天早上,陈舟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周明杰。
“你让我查的那个人,”周明杰的声音迷迷糊糊,明显还没睡醒,“陈士骏。我查到了。”
陈舟从沙发上坐起来。昨晚他懒得回宿舍,直接在办公室旧沙发凑了一晚。玛利亚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不知道是来得太早,还是彻夜没走。
“说。”
“PayPal前工程师,去年刚离职,现在跟一个叫查德·赫利的人躲在车库里捣鼓东西,业内小道消息说,是跟在线视频有关。”
“地址呢?”
“我念给你听。”
陈舟随手记下地址,写在一张披萨盒纸板上。圣马特奥,离帕洛阿尔托二十分钟车程。
“你找他到底干什么?”周明杰问。
“投资。”
“投资?你哪来的钱?”
“现在没有。很快就有。”
周明杰沉默两秒:“陈舟,你是不是回国一趟,脑子坐糊涂了?”
陈舟轻笑一声:“挂了。谢了。”
刚挂断,扎克伯格就推门走进来。卫衣帽子拉高,手里端着一杯美式——这次是他自己买的。
“昨晚没睡好?”
“时差。”
“时差是借口。你心里有事。”扎克伯格在桌边坐下,直接把脚翘上桌面,“你回国这几天,吉姆·布雷耶又打了一次电话。”
陈舟放下那块写着地址的披萨纸板:“Accel那边?”
“嗯,催着约时间见面谈融资。”
“你怎么回的?”
“我说,等你回来再谈。”
陈舟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犹太小子。千万美元融资临门一脚,就因为他缺席五天,扎克伯格硬生生把顶级投资人晾在一边。
“你不怕他们转头去找别人?”
“硅谷从来不缺愿意撒钱的投资人。”扎克伯格推了推眼镜,“缺的是能看透用户、稳住方向的人。”
玛利亚在角落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这是陈舟第一次听见她笑。
“好。”陈舟起身走到白板前,气场瞬间沉下来,“那我们直接把谈判底线定死。跟布雷耶见面,不谈估值,先谈控制权。”
“还要谈什么?”
“双层股权结构。”
扎克伯格猛地扬起眉毛。
陈舟在白板上快速画下两个方框,一个标注创始人,一个标注投资人。
“每一轮融资都会稀释股份。一旦你持股低于五成,投资人随时能在董事会把你踢出自己亲手创办的公司。”
“所以?”
“从第一轮融资就锁死规则。创始人股份,一股十票;外部投资股份,一股一票。哪怕以后股份被不断稀释,公司命脉永远握在我们手里。”
扎克伯格盯着白板许久,摘下眼镜用卫衣下摆擦了擦镜片:“这套规则,硅谷从来没有先例。”
“Facebook本身,就是没有先例的东西。”
扎克伯格重新戴上眼镜:“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怎么会想到?”
陈舟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意。前世见过太多创始人,功成名就之后被资本一脚踢出局。但这句话他只放在心里,表面平静无波。
下午,陈舟坐在自己那张二手折叠桌前,继续撰写照片标记的产品文档。工位紧挨着玛利亚那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戴尔笔记本好几个按键早已磨平。
文档写到一半,手机忽然响起陌生来电,是杭州区号。
他接起。
“陈舟?”
女声冷静克制,锋利内敛,像一柄藏在鞘里的短刀。
“是我,江晚秋。”
陈舟靠向椅背:“你怎么拿到我号码的?”
“你旧城改造营业执照申请表上留了手机号,城投内部系统可以查到。”
“拆迁那边还有变故?”
“不是拆迁。”她停顿片刻,“你上次跟我说,那块地的商业综合体,两年后正式启动招商。”
“没错。”
“你还说,我需要一个足够重量级的招商主体。”
“是。”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键盘声、脚步声、办公铃声交织,明显身处忙碌的体制办公室。
江晚秋的语气带着审视与质疑:“两年后,拿什么支撑你的招商?空口白话吗?”
“现在说了,你不会信。”
“那就拿出能让我信服的东西。”
陈舟换了只手拿手机,玛利亚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江晚秋,你在城投五年,见过哪个普通人,站在即将拆除的老巷里,笃定告诉你两年后的商业格局?”
“没有。”
“那你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电话那头沉默更久,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与好奇。
良久,她缓缓开口:“我记下你这句话。两年后,我亲自验证。”
“两年后见。”
挂断电话,玛利亚抬眼,褐色眼眸静静看向他,一言不发。
“国内一个合作相关的人。”陈舟随口解释。
“她听上去,更像你的对手。”
“差不多。”
玛利亚没再追问,重新看向服务器日志,只是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没能完全压下去。
傍晚,陈舟走出办公室,靠在门口台阶上透气。
加州落日把整条大学路染成滚烫的橙红,街对面汉堡店亮起暖灯,有人弹着吉他,歌声混在干燥晚风里。棕榈树影子在人行道上拉得极长。
他掏出老旧诺基亚1100,点开记事簿。在一长串未来关键节点的下方,郑重敲下一行字:
2005.3.30陈士骏|圣马特奥|在线视频项目
合上手机,他抬头望向尚且明亮的天空——2005年3月最后一天。距离YouTube正式注册域名,仅剩不到四个月。
办公室里传来扎克伯格和达斯汀争吵数据库结构的声音,喧闹鲜活。
江晚秋那条暗藏博弈的短信静静躺在收件箱。
隔着整片太平洋,父亲手掌粗糙的裂口触感,依旧清晰可感。
陈舟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推开那间常年映着服务器蓝光的老房子大门。
“照片标记的产品文档写完了,”他开口,语气沉稳,“接下来,我们一边搞定Facebook融资控制权,一边去拿下未来的视频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