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肖恩·帕克
圣马特奥的这间车库藏在僻静深巷里,门牌号锈迹斑驳,门口荒草疯长到膝盖,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落魄感,也藏着即将颠覆互联网的惊天机遇。
陈舟骑着二手自行车,在加州午后的暖阳里骑了二十分钟,才精准找到这里。
他没有提前预约。有些注定改写历史的会面,猝不及防的登门,远比程式化的邀约更有分量。
车库门虚掩着,合页早已变形歪斜,门框裂着一道细缝,根本关不严实。门内电钻的尖啸、重金属音乐的重低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又潦草。
陈舟抬手敲了三次门,声响完全被淹没。他不再犹豫,直接推门而入。
车库里杂乱却充满生机,两张旧桌拼在一起,架着四台亮着屏的显示器,地上网线、插线板纵横交错,角落小冰箱上贴满了披萨外卖单,空气里弥漫着焊锡焦香与红牛的甜腻气息,是硅谷初创者最标志性的味道。
一个穿黑色T恤的华裔青年正蹲在地上,握着电钻往金属板上打孔,身旁头发稀疏的白人男子,正死死盯着显示器上的代码,全神贯注。
电钻声戛然而止。黑衣青年抬起头,摘下护目镜,眼底带着工程师特有的执拗与茫然。
“你找谁?”
是陈士骏。比陈舟记忆里功成名就时更清瘦、更青涩,没有后来站在谷歌总部的从容气场,此刻只是个在车库里埋头折腾、怀揣梦想却前路迷茫的年轻工程师,护目镜推在额间,手指上带着几道浅浅的划伤。
“我叫陈舟,Facebook负责产品。”
陈士骏与身边的查德·赫利对视一眼,眼底闪过诧异。
“Facebook?那个只对高校开放的社交网站?”
“眼下是。不久之后,它会覆盖整个互联网。”
陈士骏挑了挑眉,语气直白:“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说你们在做在线视频相关的项目,我过来看看。”
陈士骏沉默两秒,忽然笑了。那是一种破釜沉舟、毫无保留的笑——反正项目无人看好、前路未卜,也没什么值得隐瞒的。
“来得正好,我们刚把原型跑通。”
他把护目镜丢在桌上,快步走到显示器前,点开一个极简到粗糙的网页:纯白底色,中间嵌着视频窗口,侧边只有上传、播放、分享三个基础按钮,简陋得像个半成品。
“目前只能上传三十秒视频,画质也不算好,但我们想做一个能让所有人自由分享视频的平台。”
陈舟盯着那个页面,胸腔里的心脏骤然重重一跳。
前世他太熟悉这个界面了。这个看似简陋的白色播放器,未来会成为互联网史上最具辨识度的符号,改写整个世界的内容传播规则。
“拿到投资了吗?”陈舟开口,语气平稳。
陈士骏无奈摇头:“见了好几家风投,都说视频赛道太烧钱,看不清盈利模式,甚至有机构劝我们转型做企业视频会议。”
“你们没同意?”
“当然没有。”陈士骏靠在桌边,抱起胳膊,眼神坚定,“我们做这个,不是为了给老板们开线上会议的。你呢?Facebook要入局视频?”
“不是公司布局,是我个人,想投资你们。”
查德·赫利猛地转过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陈舟,语气里满是怀疑:“你?看起来就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我的确是斯坦福的学生。”
“那你哪来的投资资金?”
“现在没有,但下个月,Facebook会完成首轮千万级融资,届时我会拿到足额的资金。”
陈士骏与赫利再次对视,眼神里交织着质疑、惊讶,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人,要么是异想天开的疯子,要么是真的看透了他们项目的价值。
“你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们?”陈士骏追问。
陈舟的目光落在那个简陋的视频页面上,前世的记忆翻涌而来。
他熟读YouTube的发展史:两个PayPal离职的年轻人,在车库里熬了近一年,花光所有积蓄,被无数投资人否定,所有人都断言在线视频没有未来。直到红杉资本入局,最终被谷歌以16.5亿美元天价收购。
而此刻,他就站在历史的起点,站在这个即将诞生传奇的车库里。
“因为用不了多久,全世界的普通人,都会想要把自己生活里的片段,分享到互联网上。”
陈舟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车库里的嘈杂。
“不是企业宣传片,不是专业电视台的内容,是普通人的日常:朋友聚会、婚礼瞬间、街头弹唱的歌手、家里调皮的宠物。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上亿部自带摄像头的手机,每一部,都是一个独立的内容电视台。”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下一个核心方块,再用无数线条将它与四面八方连接起来。
“现在整个互联网,缺一个能承接所有这些内容的平台。你们正在做的,就是这个独一无二的平台。”
车库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服务器的轻微嗡鸣。
查德·赫利摘下眼镜反复擦拭,陈士骏死死盯着白板,护目镜依旧推在额间,眼神从茫然变成震撼,再到彻底的认同。
良久,他说出一句让陈舟铭记终生的话:“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问我怎么赚钱,只问我能承载什么、能改变什么的人。”
陈舟在车库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细看了代码、服务器架构与不足两百人的测试用户反馈,陈士骏向他请教架构优化的思路,他只以前世经验为基础,用“猜测”“大概率可行”的语气轻轻点拨,从不过度干预。
他绝不能在YouTube的创始人面前,指点他们如何做YouTube,这场蝴蝶效应,他只敢在关键节点,轻轻推对方向。
临走时,陈士骏送他到巷口,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的Facebook首轮融资,大概什么时候能落地?”
“最晚今年夏天。”
“到时候,你还会记得我们这个车库里的小项目?”
陈舟掏出那部老旧的诺基亚1100,点开记事簿,将屏幕递到他面前。
密密麻麻的未来节点里,一行字清晰醒目:
2005.8 YouTube锁定投资
“从回国那天起,我就把你们,记在我的计划里了。”
陈士骏盯着那行字,沉默片刻,忽然露出释然又笃定的笑。那是属于志同道合的创业者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
“好,我等你过来。”
骑车返回帕洛阿尔托的路上,陈舟刻意放慢了速度。
加州夕阳下坠得极快,将大学路的梧桐叶染成鎏金色,棕榈树影在人行道上蜿蜒舒展,远处篮球场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鲜活又安宁。
他在心里快速梳理时间线。
今天是2005年3月31日。Facebook首轮融资,按前世轨迹会在5月敲定;YouTube将在8月正式注册域名。只要节奏不出错,他就能成为YouTube最早的天使投资人,握住这个未来的视频帝国。
可蝴蝶效应早已悄然发生。他提出的双层股权结构,或许会让融资谈判变得空前艰难;他的存在,早已悄悄改变扎克伯格的决策;他对YouTube的点拨,也可能让这个项目,比前世跑得更快、更激进。
未知的变数无处不在,可他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掌控全局的从容。
手机突然震动,是扎克伯格的消息。
“今晚全员加班,布雷耶已回复,4月5日正式面谈融资,还有五天准备时间。”
“五天,足够敲定所有方案。”
“够用就好,回来顺路带披萨。”
陈舟轻笑一声,合上手机。
拐进大学路,那栋老旧民居的灯光已经亮起,透过窗户能看到熟悉的身影:扎克伯格伏案盯着屏幕,达斯汀盘腿坐在地板上改代码,玛利亚依旧守在昏暗角落,服务器的嗡鸣透过窗户,清晰可闻。
陈舟停好自行车,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靠在门前栏杆上,望着暮色渐沉的大学路。街对面汉堡店传来吉他声,是经典的《Hotel California》,在2005年的加州街头,老派又动人,就像他手里握着的未来,注定经久不衰。
他再次打开手机记事簿,添上一行新字:
2005.3.31 YouTube完成初步对接,静待融资落地
收起手机,他推开那扇永远不会上锁的门。
扎克伯格头也没抬,语气直白:“披萨呢?”
“忘了。”
“忘了?”达斯汀从地板上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明天就是愚人节,你该不会是在耍我们吧?”
陈舟走到自己的二手折叠桌前,打开戴尔笔记本,没有回应玩笑。
屏幕上是照片标记的产品文档,他滑动到末尾,光标停在“公开注册”四个字上,指尖悬停许久,最终移开了光标。
公开注册的时机,必须等到照片标记、信息流功能全部成熟落地之后。有些事,提前知道结局是一回事,在精准的时机落地布局,是另一回事。心急,只会打乱所有节奏。
窗外,加州的暮色彻底沉入黑夜,大学路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里,夜跑者的身影掠过,遛狗的行人缓步走过,汉堡店里的碰杯声隐约传来。
而隔着整片太平洋的杭州,此刻正是晨光微亮。
一边是故土牵挂,一边是商业征途;一边是既定的历史,一边是他亲手改写的未来。
陈舟指尖落在键盘上,眼神坚定。
属于他的互联网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