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余波
融资到账后的第三天,布雷耶约陈舟单独喝咖啡。
地点在大学咖啡,帕洛阿尔托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离Facebook办公室只隔两条街。陈舟到的时候,布雷耶已经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手里攥着翻旧了的《华尔街日报》。
“你迟到了四分钟。”布雷耶头也没抬。
“有个产品需求在过。”
“扎克伯格知道你见我吗?”
“知道。”
“他没拦你?”
“他说让我听听你开什么价。”
布雷耶放下报纸,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兴致——不是谈判桌上的策略性微笑,是一个见过太多人的老手,在看到一个让他真的觉得有意思的年轻人时,才会有的表情。
“我不跟你绕弯子。”布雷耶靠向椅背,“Accel有一个驻场创业者计划。我们投的人里,每隔几年会出一两个真正有天赋的——不是会写代码的天赋,是看事情的天赋。我们认定你是。”
陈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很苦,但他没有加糖。
“条件呢?”
“离开Facebook。我们投你。赛道你定。”
“吉姆,你前天在谈判桌上说双层股权在硅谷没有先例。但你最后还是签了。”
布雷耶眸光微凝。
“不是你被我们说动了。是你自己怕错过。你在乎的不是估值,不是条款——是增长。你最怕的不是亏钱,是亲手放走下一个时代的船。”
咖啡厅里安静了片刻。
“你说得对。”布雷耶把咖啡一饮而尽。
“所以你可以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陈舟身体微前倾,“我不会离开Facebook。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留在这里,我能做的事比任何地方都多。你想投我,可以。但不是现在,不是驻场。是有一天我自己开始做一件事的时候,你个人——不是Accel——会是我第一个打电话的人。”
布雷耶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常年审视的灰蓝色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算计。
只剩一种更简单的东西。
“你这段话,不像一个二十岁的人能说出来的。”
“我知道。”
“不打算解释?”
“不打算。”
布雷耶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等你电话。”
这场私下邀约,陈舟没有告诉任何人。
硅谷太小。帕克知道了会拍他肩膀,媒体知道了会拿标题做文章。他不需要这些。他现在需要的,是把融资后的产品节奏理清楚。
当天下午,他在白板上写了三行字。
照片标记——已上线
News Feed——六月内部测试
公开注册——时机待定
扎克伯格看着第三行,皱了皱眉:“还在等?”
“不是等。”陈舟在“公开注册”旁边画了一条横线,“是地基没打牢。现在服务器扛不住全面开放,运维只有玛利亚一个人。要公开注册,先做两件事——扩招技术团队,吃透照片标记的用户数据。”
扎克伯格推了推眼镜:“产品节奏,你定。”
招人消息放出去后,帕克动用人脉带来一批候选人。面试安排在周四,地点就在客厅。
第一个运维候选人叫拉杰,印度裔,之前在太阳微系统做服务器维护。他坐了不到两分钟,扫了一眼角落那堆嗡嗡作响的设备,问了一句话。
“你们是不是准备在公开注册之前重构服务器架构?”
玛利亚从角落里抬起头,看向陈舟。
“懂行。”她说,“留。”
拉杰当场被录用。
第二个是伯克利刚毕业的前端,简历光鲜,全程吹嘘大厂实习。陈舟问了三个产品问题,每一个都被他用“需要先看数据”挡回来。陈舟合上简历,与帕克对视一眼。帕克点了点头,替他去送客。
面试结束后,帕克靠在沙发上总结了一句:“我们招的不是会写代码的人。我们是招能在这间屋子里扛下来的人。”
这句话后来被达斯汀反复引用,直到他又改崩了一个后台模块,被扎克伯格勒令闭嘴。
忙完这些之后,陈舟的第一笔正式薪酬到账了。加上融资前扎克伯格承诺的早期团队奖金,账户里有了几万美元。
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寄回杭州给父亲。一份留作日后给陈士骏的YouTube跟投。最后一份存入独立账户,缩写只有一个:CS——留给他自己。当某一天,他需要做一些不属于Facebook的事的时候。
然后他拨通了江晚秋的电话。
杭州那边是早上。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是我。”
“我知道是你。”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而利落,“什么事?”
“我这边资金到位了。半年之约,从今天开始计时。”
听筒里传来隐约的打印机嗡鸣和办公人声,陈舟听了一年的加州夜风,那个声音忽然让他想起杭州三月的雨。
“家里五金店我妈在盯着,她知道怎么跟供应商打交道。但拆迁的事她不懂。那条街,三个月后进场?”
“时间没变。”江晚秋说。
“帮我做一件事。以我爸的名义,在杭州注册一家公司。建材批发,经营范围加进出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让我用城投的资源帮你注册公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我在流程里动手脚?”
“江晚秋,”陈舟换了一只手拿手机,语气平稳,“你在城投五年,连一个巷子里不认识的人的名片都留了。你觉得我怕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终于被一声极淡的笑打破。很轻,几乎不易察觉。
“手续我办。名我注。你欠我的,不是半年前说的人情。是这一次。”
“记住了。”
“还有事吗?”
“有。那张名片——你是不是到现在还留着?”
电话被直接挂断。
陈舟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笑。和窗外加州的阳光不太搭,和太平洋那头杭州三月的雨倒是很配。
晚上,陈舟坐在折叠桌前,打开那部诺基亚1100,在记事簿里添了几行字。
2005.4.10布雷耶私下招揽。拒绝。留未来底牌。
2005.4.12扩招。拉杰入职。
2005.4.15杭州公司注册启动。半年之约倒计时。
合上手机,白板上News Feed已打上筹备勾,公开注册后面还标着“时机未到”。
玛利亚从机房走出来,把一杯温热的咖啡轻轻放在他桌角。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陈舟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美式,是拿铁。放了奶和糖。
他抬头看她。她已经走回角落,背对着他。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窗外,四月的帕洛阿尔托暖得正好。大学路梧桐新芽在路灯下闪闪发亮,远处传来吉他的旋律——不是《加州旅馆》,是《Imagine》。列侬的歌,穿过安静的夜色,落在那扇永远不锁的门上。
陈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上那三行字,和桌角那杯温热的咖啡。
杭州的半年之约已经开始倒计时。
YouTube那边,陈士骏应该也在等他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