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谈判前夜
四月四日,距离与布雷耶的谈判只剩最后一天。
帕洛阿尔托下了一场短促的雨。加州的雨从来下不久,只够把路面打湿一层,但空气里的干燥被压下去了一些,傍晚的风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潮气。
肖恩·帕克坐在那张二手旧沙发上,面前摊着投资条款草案,每一页都被红笔圈满了重点。皮夹克搭在扶手,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褪去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剩被资本伤过之后才有的锋利。
扎克伯格坐在对面,卫衣帽子拉得严实,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同样的文件摆在他面前,却干净得多——只在“董事会控制权”那一行,被他用力画了一个圈。
陈舟靠在窗边,看着被雨水打湿的大学路。路灯下梧桐新芽闪闪发亮。
没人知道他是从2025年回来的人。前世这场谈判里没有他的位置,扎克伯格会在几轮融资后,被董事会投票踢出自己亲手创立的公司。而今天,他要亲手改写这个结局。
“再复盘一遍。”帕克拍了拍文件,“布雷耶不靠吼叫施压,他最擅长让你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然后在你放松的时候,把真正关键的条款塞进来。”
“最关键的是哪几条?”扎克伯格问。
帕克竖起三根手指:“优先清算权倍数、反稀释触发条件,还有——如果你坚持双层股权结构——他一定会加CEO任职期限条款。”
“期限条款?”
“他可以同意一股十票。但会规定:双层结构只有在你担任CEO期间有效。一旦你卸任或被罢免,所有超级投票权自动转回普通股。”
陈舟从窗边转过身来。前世Facebook确实在这个问题上被绊过,不过那是好几轮融资之后的事。布雷耶在第一轮就能想到这一层——比前世更敏锐。
“这条不能签。”陈舟走到白板前,“接受它,就等于默认控制权是有保质期的。直接不给,是掠夺;假意给你再随时收回,比掠夺更恶毒。”
帕克身体前倾,盯着陈舟:“那如果布雷耶摊牌——接受期限条款,今天就签;不接受,Accel退出。你怎么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连玛利亚的键盘声都停了。
扎克伯格摘下眼镜,用卫衣下摆擦了擦。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退出就退出。”
“你确定?”
“如果第一轮就让了这个条款,第二轮、第三轮,每一次融资都会拿这个压我。我不想用‘以后再说’换‘现在安全’。”
帕克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原来你也是这种人”的释然。
“布雷耶的第二招,”帕克继续说,“他会夸你们。说Facebook是他今年见过的最好的项目,说你们是下一个谷歌。这些话很可能是真心的。但人被夸的时候最容易放下戒备。”
“所以全程不能放松。”陈舟接过话,“不管他说什么好听的,我们的注意力永远只盯三件事——投票权、董事会席位、保护性条款。其余一切都可以谈。只有这三条,一个字不让。”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尤其是优先清算权。必须压到一倍。超过一倍就是明抢——公司被收购,投资人先抽走两倍本金,创始团队白忙活。”
达斯汀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这不是抢钱吗?”
“所以才要压死。”帕克说完,看了陈舟一眼。这个华人少年对资本的敏感度,比他这个吃过亏的人还要尖锐。
“最后一招。”帕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沉默施压。前两招都不管用,他会起身走人,走得很快,不回头。这不是放弃,是在给你后悔的时间,逼你主动追上去说‘我们再谈谈’。”
“所以呢?”扎克伯格问。
“不要追。”陈舟说。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他不敢走。”
所有人都看着他。
“Friendster垮了,MySpace被新闻集团收了。整个硅谷,只有我们一家独立的高增长社交网络。”陈舟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他需要我们,远胜过我们需要他。”
帕克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陈舟。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同,也像是第一次真正把这个人当成棋力相当的对手。
“你是不是也被人踢过?”帕克忽然问。
陈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不是被公司踢出去的。他是被生活。被一个努力了十二年却只能在工位上睡着、然后在完全陌生的年轻身体里重新醒来的生活。
“有些事,”他说,“失败过一次,就知道这一次必须赢。”
帕克没有再问。
夜渐渐深了。达斯汀起身去便利店补充红牛,扎克伯格把自己陷进大椅子里重新过明天的数据。玛利亚坐在角落里,面前屏幕上滚动着服务器日志。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这是她早就养成的习惯。在机房、在深夜、在所有不需要她的场合。
但路过陈舟桌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你会说很多话。”玛利亚的声音很轻,没有转头,“但如果有些话你觉得不该说——那就是不该说。你在这方面,比这里所有人都准。”
她没有等陈舟回答,转身走回角落。帆布鞋踩在地板上,依然没有声音。但这个晚上,她选择开了口。
陈舟在备忘录最后加了一行字。
然后他掏出那部诺基亚1100,打开记事簿,慢慢敲下了一行新字。
2005.4.5帕洛阿尔托。大学路。谈判日。
前世他读过这场谈判的所有报道。Accel Partners向TheFacebook注资1270万美元,估值近亿。吉姆·布雷耶后来在无数次访谈里说,扎克伯格是他见过最坚定的年轻创始人。
但那些故事里没有陈舟,没有肖恩·帕克提前三个月加入团队,没有那个一股十票的激进提案,也没有一个从2025年回来的人,在白板上写下了那句“他不敢走”。
明天的一切,前世没有人见过。
窗外,帕洛阿尔托的夜幕正在褪成深蓝。大学路上那家汉堡店已经熄了灯,最后几个夜跑的人也散了。
陈舟把手机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一万公里之外,杭州的天应该刚刚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