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蛇的舰队已在深海完成了数次转向,船帆在风中鼓胀如满弓之箭,原本被动的局面正随着风向的变化被一点一点的扭转。
三城同盟的战船锲而不舍地追咬在舰队后方,呼啸的弩箭和石弹不断砸向海蛇舰队的落后船只。
落空的攻击所激起的水花,在船舷上迸裂成白色的泡沫。时不时有弩箭射中船体,发出沉闷的声响;或是射中风帆,传出刺耳的布匹撕裂声。
帆缆手赤脚踩在悬索上,吃力地修补着风帆上被弩箭捅出来的窟窿。
科利斯站在船尾,银色的长发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正通过密尔透镜时刻关注着三城同盟主力舰队的动向。对面的指挥官同样是航海高手,占据上风的桨帆船队在追击中始终维持着阵型,没露出任何破绽。
“现在是长夏时节,日落大概在蝠时前,还有一个时辰,大人,但在那之前我们就会被追上。”船长哈尔威汇报道。
“我们处在狭海中部,哈尔威,日落时间会比潮头岛早上半刻钟。”海蛇停下观察,用透镜的黄铜套筒拍打着手心。
“那对我们有利,看来圣母在怜悯我们。”
“你该向战士祈祷胜利,因为我并未打算逃跑。”科利斯转过身,开始下达命令:“打信号旗,通知各船做好战斗准备,跟随旗舰迎敌。”
“但是,我们在下风啊,大人?”
“但我们有龙。”科利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讽刺吧?我们费劲心机寻求不到的海上决战,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虽然牺牲掉了四十多艘运输船和五千名士兵,但这代价,值得!”
“大人,恕我直言,这和您之前交代给兰尼诺少爷的命令明显不符,我担心······”哈尔威的话语带着一丝犹豫。
“要相信那两位经验丰富的龙骑士,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海,也没有人比龙骑士更了解龙。”科利斯坚定道。
那三人早早结束海滩上的战斗,抽身撤离,如果想要掩护舰队撤退,只需要驭龙飞到敌方舰队上空,喷吐几轮龙焰,烧掉几艘船,就能让这些海盗们做鸟兽一般四散而逃。
但是他们没有,远远地确认了一下舰队的航向,便朝着营地的方向飞去了,显然所图甚大。
自己究竟有没有会错意?科利斯心中也没谱。
在移动的战船上,可用的通信手段极为匮乏,潮头岛带来的渡鸦还没有在营地认巢,通讯艇又慢得要死,而龙又飞得极快······这种通信不畅、全凭默契决策的情况让他心烦意乱。
但为了不影响士气,科利斯还得尽量掩饰,不让手下察觉自己的异样,于是,他把目光转向远方的天空。
哈尔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尽管仍看不到龙的踪迹,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不是对追兵的恐惧,而是对即将降临的辉煌胜利感到亢奋和战栗。
“那么我们的目标便不是撤退,而是诱敌!缠住这帮海上杂碎,不给他们逃窜的机会,让龙焰烧光他们!”哈尔威兴奋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急躁:“该死,天黑比之前早,这对敌人有利!”
“去做事!”
“是,大人!”
······
三城同盟舰队的里斯战船“老鸨子号”上。
船长桑托斯惊讶地发现,一直以猎物姿态狼狈逃命的瓦列利安舰队此刻突然调转了方向,迎面驶来。
海面上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桑托斯紧握着舵盘的手瞬间收紧,他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抬头向天空四下张望,试图从稀疏的云层间找到对方突然变阵的缘由。
“他们疯了么,这个受风角度虽然不是逆风,但船速也比我们慢了四成。”大副放下观测的透镜,不可思议道。
“旗舰神庙使女号发来旗语,要求大家迎战,全力击沉或俘获他们。”
“瞭望手!”桑托斯并没有急着服从命令,而是先询问齐了桅杆顶上的观察哨。
“没有龙影!”瞭望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呼啸的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桑托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猛地回头看向身旁的航海士:“测风向!测航速!还有水深!”
航海士对一旁的老水手示意,随后翻转随身的小沙漏,老水手立刻将一个阻力浮标扔进海里。
待沙漏漏光,航海士便大喊一声:“好!”
“七结。”
“报告船长,我们现在是七结,对方船只约五结。”
“水深45码,海底是烂泥和贝壳。”
“日落时间呢?”
“还有一个时辰,不,我们在狭海中部,落日比里斯晚,还有约七刻钟。”
桑托斯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舵盘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瓦列利安舰队的反常举动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没有龙的掩护,又处在下风,他们怎么敢主动发起冲锋?
“我们在外围,时间也对我们有利,即使中途那三头魔龙赶来,我们也能借着夜色逃走!要干吗?船长?”航海士问道。
“龙不在,机会难得啊,击败了海蛇舰队,那可又是至少一年的欢乐时光······”大副怂恿道。
桑托斯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然后掏出随身的酒壶,里面装的是加了香料的里斯红葡萄酒。他猛灌了一大口,酸涩中带着肉桂辛味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能平复如鼓点一般的心跳。
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瓦列利安旗帜,舰队的轮廓在西斜的太阳光中逐渐贴近,大战一触即发,远处的旗舰神庙使女号仍然打着催促交战的信号旗。
甲板上的水手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船长的焦躁,原本嘈杂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
“干!”桑托斯将酒壶往地上狠狠一摔。
而他的回应也是大多数三城同盟海军和海盗船的回应,各船的船身两侧纷纷伸出长长的船桨,桨手们使出全身力气,木桨如飞鱼的尾鳍般在水中划出密集的弧线,推动着桨帆船加速冲向海蛇舰队。原本整齐的追击阵型在加速中开始出现微妙的散乱,一些性急的海盗船甚至脱离了大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单独扑了上来。
旗舰海蛇号一马当先,科利斯站在船楼上,看着远处逐渐逼近的敌军舰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保持航向,船头对敌,不要暴露我的侧面!”
“一百码!”船首的瞭望员吼道。
“全力冲刺!”话音未落,海蛇一把抢过船长把持的舵轮。
“用力划!”
“吼嘿~!”“吼嘿~!”
充斥着潮湿和汗臭的船舱内,精赤着上身,满身油光和汗渍的桨手将划桨速度又提升了一个频次。
强大的加速反馈,让甲板上的众人身姿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随即牢牢抓住身旁的固定物。
海蛇号这艘为了远洋而配置了三根双层桅杆和五列桨的大船,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蛮横地撞开船头的海浪,平时深埋于水下的青铜撞角,此刻随着昂起的船首浮出水面,锋利的撞角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寒芒,流露出森然的杀机。
“五十码!”
“准备迎接撞击!”
海蛇号上的众人伏下身体,抓住手边的固定物。
“转向~!转向~!”
首当其冲的,被阵型裹挟着前进的小型里斯战船上,歇斯底里的船长已经顾不得会误伤友军了,奋力和尽职尽责的舵手争抢着舵轮。尽管船速比海蛇号要快得多,但他不敢用小型船的身躯去和大型远洋战船比坚固程度。
战船因为他的争抢,船身偏移了一个角度,原本针尖对麦芒的撞角对撞,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海蛇号那明显长出一截的撞角,像热刀切黄油一般捅穿了敌方艏部的船板,撞角根部逐渐隆起的过渡型结构,沿着被捅出的窟窿,不断侵彻入敌方的船身。
无孔不入的海水瞬时涌入船舱,让这艘小型船立刻有了下沉趋势。
“逆桨!逆桨!”船首扶着头盔的军官只看了眼敌船破洞处汹涌而出的白色气泡,便立刻朝着船舱大吼。话音未落便被一只弩箭射倒。
作为旗舰,海蛇号自然是三城同盟海军的首要攻击目标。交战线上,进入攻击距离的里斯、泰洛西和密尔战船,不约而同地用投石机和弩箭对它进行集火。
就在海蛇号缓慢后退,从逐渐下沉的里斯战船上缓缓抽出家伙事儿的刹那,又遭到了两艘敌船的冲撞攻击。
巨大的撞击让所有人步履踉跄。
“检查底舱!报告情况!”刚爬起来的科利斯嘶吼道。话音未落一发表面粘裹着沥青、拖烟带火的石弹打在不远处的船舷上,两名水手当即落水,爆裂的木屑覆盖了海蛇的背影。
“大人!”哈尔威瞠目欲裂。
好在海蛇身上的板甲质量不错,只是烟尘让他有些咳嗽。
“亲卫队!你们#妈*的眼瞎啦!保护领主!”
数名身穿瓦列里安徽记罩袍的骑士踉跄着爬起,立刻用盾牌将海蛇保护起来,两名水手从其他区域跑过来补位,自觉地拎起挂在栏杆上的沙桶开始扑火。
“你该下到船舱里去,那里安全,大人!”
“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哈尔威,去了解情况。”
底舱的一名军官正好爬上甲板:“捅穿了,左舷舱壁破损更严重了!正在堵漏排水。请右倾行驶,尽量避免左舵!”
“我尽量!”海蛇抓住舵轮继续瞄准另外一艘船体大得多的敌方战舰:“回你的岗位去!告诉桨手们出死力!加速!不准停!”
军官咬了咬牙,转身返回船舱,沿途不断吼着指令让水手们加固舱壁。海蛇青筋暴起的双手死死攥住舵轮,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那艘正试图转向规避的巨大敌舰——敌人的旗舰,里斯战船神庙使女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