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山门不借
“放。”
王康这句一出,周敬先看了他一眼,随即抬了下手。
拦在外头那几名驿卒立刻往两侧让开半步。
旧渡口本已压下去的人声,又轻轻浮了一层。
所有人都在往外看。
夜色里,十来道影子沿着河岸那条湿路慢慢走了进来。人不多,脚步却整,前头两人提着风灯,后头几人手都没空着,不是提刀,就是背着包。最前面那老卒少了两根手指,脸被风吹得发青,走近时,旧渡口前头那几个年纪大的旧兵,脸色先变了。
“老梁?”
“是断崖那边的人……”
“真是山里出来的?”
议论声压得低,却压不住。
因为这人不是谁都认得,可真在江淮旧线上待过的,多少都听过一耳朵。阚棱退进山后,药盐线、换手口,外头认得最清的,便是这批人。
韩四站在断桩边,喉头都紧了一下。
他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断指老卒。
更没想到,阚棱会把这人派下山。
断指老卒走到近前,先没看王康,也没看周敬,而是抬眼把旧渡口这一圈人扫了一遍。那眼神不重,却比刀口还冷,前头几个刚才还挤着往前探的人,竟被他看得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周敬开口:“你来干什么?”
断指老卒道:“送一句话。”
“谁的话?”
“山里的话。”
周敬眉头微拧,没立刻接。
断指老卒却没再理他,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直接站到了那几个被单捆起来的拱火人跟前。他低头看了看刀疤汉子,又看了看那个矮个子,忽然抬脚,一脚踹在矮个子肩上,把人狠狠干翻过去。
“认得他么?”他问。
旧渡口静了静。
前头那花白头发的赵老六先回了句:“一路上就属他嘴最碎。”
断指老卒点了点头。
“这人午后就在青石岭外探过门。”
一句话落下,岸边一片低低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矮个子脸色刷地白了,张口就想骂,可断指老卒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蹲下去,一把揪住他头发,逼着他把脸抬起来。
“下午探断崖,夜里搅旧渡口。”断指老卒声音不高,“一张嘴,两头跑,真当山里是死的?”
这一下,前头那些原本还有点拿不准的人,脸色全变了。
因为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王康一个人在说旧渡口是假门。
是山里的人,亲自出来认了。
断指老卒这才松开手,慢慢站起身,回头看向这一圈人。
风从水面吹过来,旧柳枝在头顶簌簌作响。
“阚将军让我带一句话。”
“今夜旧渡口,没有山门。”
岸边顿时一静。
连录事手里的笔,都停了一下。
断指老卒继续道:
“午后王敬安入山,不为认旧,不为回头,是替断崖拿人、替山里断门。”
“人拿了,话也带到了。山里今夜不收人,不开门,不替谁藏这口锅。”
这几句一落,旧渡口上的气,一下就变了。
原本还悬着心的那些人,这会儿像是终于听见了一个准信,可又不像是全然松下来,更多的是怔。因为他们一路被人往这儿推,推到最后,心里真正怕的,其实不是没门,是没人肯明着把话说死。
现在这句话,终于有人替他们说死了。
没有山门。
那就说明,今夜在这儿的路,只剩眼前这一条。
断指老卒抬手一指断桩边那本新册。
“谁是真求活的,今夜就在这儿报旧名、旧营、旧主,听他分。”
“谁再拿阚将军、拿断崖、拿山门三个字出来骗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被捆着的人,声音陡然冷下去。
“山里先认人,再剁手。”
这句话不长。
可落在旧渡口,分量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重。
因为这不是王康说的。
也不是周敬说的。
这是阚棱借着断指老卒的嘴,把那道门,亲手关上了。
韩四站在后头,听得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原本一直担心,今夜旧渡口就算压住了,也终究只是王康和官面的说法。只要山里不出声,左游仙明日照样还能顺着“王康回山”这句话往下添油。
可现在不一样了。
山里出声了。
而且不是替河间王说话。
是替山门自己说话。
正因为如此,这话反倒更值钱。
赵老六第一个反应过来,回身便冲后头那几人吼了一嗓子:
“听见没有?没门!今夜就这一条路,想活的报名字!”
这一声出去,后头那群还在犹豫的人,终于真的动了。
原本只是挪着站队的,这会儿直接往断桩旁排过去;抱孩子的,扶伤的,也都不再东张西望。几个方才还死死盯着河岸那头、像在等别的动静的人,此刻脸色灰败得厉害,刚一想往后缩,便被旁边人一把揪住。
“你也想跑?”
“刚才一路上,就你嘴里老念着‘山里会收’!”
“按住他!”
岸边一下又乱了一瞬,可这回乱的不是求活的人,是那些原本躲在人群里、想跟着风一起跑的。
周敬看着这场面,眼神彻底缓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一步最值钱的,竟不是拿住几个串线的,而是阚棱这一句“不借山门”。
因为这句话一落,左游仙那套半真半假的口风,今夜就算彻底断在这儿了。
断指老卒这时才转过头,看向王康。
两人隔着断桩和人群,对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可王康知道,这人不是来替自己站台的。
他是来替山里守门。
只是这道门一守住,自己这张脸,也就顺势被抢回来了。
断指老卒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
“话带到了。”
“阚将军还说一句。”
王康抬眼:“什么?”
断指老卒道:“今夜谁在这儿报了旧名,便算把命先交到明处。后头再有人拿‘山里可活’这四个字乱吹,山里不认。”
说完,他目光往那本簿册上一落,又补了一句:
“你这册,先记。”
这句话,比前面那句还轻。
可王康听完,却缓缓吐出一口气。
因为这就够了。
山里不认假门,便已经够了。至于这本新册,阚棱不需要替河间王背书,只需要让江淮旧人知道:今晚站出来报名字,不算往死路上送。
断指老卒话落,没再多留,转身就走。
他带来那十来个人也不废话,跟着一起退开。来时灯火不多,去时也不乱,像他们今夜真就只是来送一句话。
可旧渡口这一圈人,看着他们退进夜色里,却没有一个再敢把目光往山里那头飘。
因为那道门,已经被人亲口关上了。
风还在吹。
断桩旁的录事重新落笔,墨点一串串压在簿页上。赵老六排在最前,梁七、宋二跟在后头,再往后,是那些原本抱着最后一点侥幸、想等等看山里会不会真开门的人。
现在不用等了。
王康站在断桩前,抬手按住那本簿册,声音不高,却比先前更稳。
“继续记。”
“今夜报上来的,先入册候分。”
“拖到这会儿还不肯站出来的——”
他抬眼扫过河岸那圈仍旧发僵的人,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就跟那几个借门的,一起算。”
旧渡口再没有人往后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