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先立新册
岸边一下更静了。
因为这话不绕,也不虚。
若王康今夜真是来认旧、回山,根本没必要在这儿拆门,更没必要把拱火的人先按出来。
那花白头发的老卒站在人群里,胸口起伏了半晌,忽然一咬牙,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末卒赵老六。”
他声音发哑,却硬是稳住了。
“原在杜公旧营火头上做事,后来营散了,跟着拨去杨桥驿。册上有名,旧主也不干净,末卒认。”
“今夜来这儿,不是想回山,是怕死得不明不白。”
他说到这里,狠狠抹了把脸。
“可方才王将军那句没说错。我们一路上只听人说‘快点来’,却没人跟我们说,来了以后妇孺往哪儿放,伤的往哪儿送,天亮前往哪条路散。”
“这不是开门。”
“这是拿我们给人当风使。”
这番话一落,后头那群原本还绷着的人,终于有人跟着动了。
一个背着破包袱的中年汉子低着头站出来。
“末卒梁七,原跟过王雄诞旧营,后头散了,名字愿报。”
另一个腿上裹着烂布的青年也往前挪了一步。
“末卒宋二,押粮做过半年杂役,没跟过死党,只求记个真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挤作一团的人,终于开始慢慢裂开。
带孩子的,往左边站。
身上带伤的,被让到前头。
剩下那些真正敢报旧主、旧营、旧名的,一点点往右侧聚。
韩四看着这场面,先是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拔腿便往王康这边跑。
“将军,驿里带来的两名录事都在后头。”
王康点头。
“让他们过来。”
周敬听到这里,回头扫了一眼,立刻有两名驿吏抱着空白簿册快步过来,一路跑得直喘。到了断桩旁边,连袖口上的泥都来不及拍,便蹲下铺纸、压册、蘸墨。
王康看着那群已经开始分开的旧卒,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头一圈人都听见:
“今夜站出来报旧名的,不按乱党拿。”
“先记一册,记的是你们自己报上来的旧主、旧营、名字、家眷下落。”
“是真是假,后头会查;可今夜你们若自己站出来报了,就先算自首候分。”
“谁若还想捂着旧名、借着旁人的风往山里钻——”
他目光一转,落到旧柳下那几个人身上。
“那就别怪我把你们和他们算成一册。”
这一下,连后头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的,也有些站不住了。
因为王康把路给得很硬。
不是说你来了就没事。
也不是一张嘴就把人全宽了。
是要你自己站出来,把该报的报清楚。
这种话,反倒更让人信。
那两个录事刚把笔蘸好,赵老六已经先一步走到案前,报得很干脆:
“赵六,火头营杂役,后拨杨桥驿,家中一妻一子,还在南边小河村。”
录事埋头就记。
梁七紧跟着上来。
宋二也咬着牙站过去。
前头一开,后面那群人就不再只是乱。
一个接一个,往右边站的人开始报名字;左边那些抱孩子、扶伤号的也被驿卒往后稳着挪。韩四挨个扫过去,谁是阚棱旧营真沾过线的,谁是半路裹来的,谁脸生得厉害,他心里大致都有个数,时不时便俯到录事耳边补一句。
旧柳下那矮个子这会儿终于慌了。
因为他看出来了。
这一章若真让王康立成,今夜旧渡口就不再是一道“回山开门”的假口子,而会变成官面下一本实实在在的新册。
他拼命抬头,嘶声喊道:
“都别报!报了才真死——”
这一次,不用周敬动手。
赵老六回身就是一脚,狠狠干在他嘴上。
“闭嘴!”
那一脚踹得极重,矮个子后脑勺磕在断桩边,登时吐出一口血沫,再也喊不出整句来。
旁边那刀疤汉子还想挣,梁七已经红着眼扑过去,一把攥住他领口,声音都发颤:
“你一路催着我们来,是不是就等着这会儿乱起来?!”
刀疤汉子嘴硬,死撑着不答。
可他越不答,围上来的人脸色就越难看。
因为到了这一步,他们也都明白了——今夜若不是王康这几句压住场子,再慢一会儿,火一长,人一乱,他们这些真来求活的,反倒要先被那几只埋在里头的手拖进沟里。
周敬见人群已经彻底分开,终于抬手。
“把这几个单捆。”
驿卒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把旧柳下那几个串线拱火的分开绑了。
一个瘦高汉子在被拖走时还想往水边挣,嘴里含混骂着什么,脚底却慌得直打滑。岸边那些方才还被他一路催着走的人,这会儿全盯着他,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跟着风跑。
是恨。
王康站在断桩前,看着那本刚刚摊开的簿册,看着一个接一个被记下去的名字,左肩那股针扎似的痛意终于慢慢缓了几分。
今夜这场,翻到这一步,还不算彻底赢。
可至少最要命的那口气,已经被他按住了。
风还在吹。
水边的火苗早被踩灭,只剩一点焦黑草灰,在湿泥里冒着淡淡白烟。录事笔下不停,韩四在旁边报得喉咙都哑了,赵老六这些人也不再乱挤,而是一个个排开了队。
旧渡口终于不再像一口快炸的锅。
像个真能分人的地方了。
就在这时,岸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驿卒快步跑到周敬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周敬听完,脸色微微一变,转头看向王康。
“南边又来了一拨人。”
王康抬头。
“多少?”
“十来个。”周敬道,“已经到外头了。带头那个,说自己不是来过门的,是来送一句山里的话。”
岸边一静。
韩四抬起头,赵老六这些还在排队的人也都下意识停了下手里的动作。
山里?
谁都知道,此刻能从山里带话出来的,只会是哪一边的人。
周敬盯着王康。
“放不放进来?”
王康看着外头那片被夜色压住的河岸,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放。”
“我也想听听——”
“这时候,山里会替谁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