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先看账,不看功
旧渡口的风,到后半夜才算真落下去。
岸边那点焦黑草灰还在冒烟,录事手里的笔却一刻没停。油灯挪了两盏过来,灯焰被风吹得发颤,把簿页映得一明一暗。报名字的人排成了一线,抱孩子的、扶伤的,被驿卒往边上领;旧柳下那几个拱火的,则被单独捆在一处,嘴里塞了布,连挣都挣不利索。
赵老六报完名字没走,反倒蹲在断桩边,替录事喊下一个。
“梁七。”
“宋二。”
“再后头那个,别磨蹭,过来!”
嗓子都喊哑了,人却精神得很,像是这口气憋到现在,总算找着了个能使劲的地方。
周敬立在外圈,看了半夜,脸色始终没松。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记完,他才走到断桩边,伸手把那本新册拿了起来。
簿页还没干透,墨味很重。
他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王康站在一旁,没催,也没解释。
翻到最后,周敬合上册子,看向王康。
“今晚报上来的,一共三十七人。”
王康点头。
“带伤的六个,带妇孺的九个,剩下的都能走能问。”
周敬没接,只把册子递给一旁的录事。
“誊一份。”
录事连忙应下。
王康刚要开口,周敬已经先一步道:“别急着松气。”
这句话一出来,赵老六几人都下意识抬了头。
周敬看都没看他们,只盯着王康。
“假门是拆了,新册也立了,可这册子不是写完就算完。”他顿了顿,“今夜站出来的这些人,明天天亮之前,但凡跑一个、死一个、失一个,旧渡口这场就不算你赢。”
岸边一下静了静。
赵老六原本还带着点松快,听到这句,脸色也僵了一下。
王康问:“殿下的意思?”
“意思很简单。”周敬道,“册是你立的,人也是你逼到明处的。后头出岔子,先算你头上。”
风吹过来,把他袍角吹得往后一扬。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没回山么?”周敬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硬,“那就别只会拆门。拆完了,后头这批人怎么安、怎么分、怎么活,都是你的事。”
王康没立刻答。
周敬也没等他接,抬手一点。
“赵老六、梁七、宋二,这三个,先单提出来。”
赵老六一愣,忙站了起来。
“军爷,末卒几个可没——”
“让你出来就出来。”周敬冷声道,“不是拿你,是让你跟着走一趟。”
赵老六这才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王康看了眼那三人,又看向周敬:“现在回驿?”
“回。”周敬道,“殿下还等着看这本册。”
一行人动身时,天边已经隐隐发青。
旧渡口外的湿路不好走,驿卒举着风灯,照得脚下全是泥水。那些刚报过名字的人被分成两拨,一拨先带去驿站旁的空院,一拨由人看着,原地等天亮再移。赵老六几人跟在后头,走得很拘束,连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走到半路,梁七到底没忍住,小声问了句:“将军,今夜这算……过了么?”
王康没回头,只道:“天亮再说。”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不敢再问。
回到石埠驿时,院里灯还亮着。
李孝恭没歇,仍坐在正堂里,案上除了地图和文书,又多了一只铜盆,盆里炭火还红着。周敬进去后没多话,直接把那本新册放到了案上。
李孝恭伸手翻了两页,目光在簿页上停了停。
“多少人?”
“三十七。”周敬回道。
“死了几个?”
“今夜没有。”
“跑了几个?”
“暂时没有。”
李孝恭这才抬眼,看向站在堂下的王康。
“暂时没有?”
周敬拱手:“回殿下,人刚从旧渡口带回来,还没分下去。”
李孝恭“嗯”了一声,手指轻轻点在册页上。
“那就不算稳。”
堂里静了下来。
赵老六几个站在后头,头都不敢抬。
李孝恭把册子合上,往案边一放。
“旧渡口这场,你做得不差。”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但本王先看账,不看功。”
这一句落下,堂里更静了。
王康拱手:“请殿下示下。”
李孝恭看着他。
“新册一立,人就都到了明处。到了明处,别人也就更好挑着下手。”他顿了顿,“从现在起,这三十七个人里,谁先出事,谁的账就先记到你头上。”
赵老六听得后背一凉,差点没站稳。
王康脸色没变,只问:“殿下要末将怎么做?”
“分人。”李孝恭道,“今天日落前,这三十七个,谁是真求活,谁是半路裹进来的,谁手上还沾着别的线,你给本王分出来。”
“另外——”他抬手一点赵老六三人,“这三个,先由你带着问。”
赵老六几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殿下,末卒几个真是——”
“闭嘴。”周敬一句压过去,“点到你,是要你活,不是要你死。”
这话一出,三人立刻不敢再出声。
李孝恭继续道:“旧渡口那几只拱火的手,本王自会让人撬。你不用管他们,你先管册上的人。”
说完,他看着王康,声音平平的,却一句比一句沉。
“你昨夜把人逼出来,今天就得把人稳住。”
“稳不住,这本册就是催命册。”
“到那时,左游仙不用再开第二道假门,你自己就替他把人往外赶了。”
王康低头应道:“末将明白。”
李孝恭却没就此收住。
“还有一件事。”他把那本册子往前一推,“今日你亲自点三个人,今夜再见一遍。不是问他们旧主是谁,也不是问他们还认不认旧营。”
“本王要知道——”
他目光落下来。
“是谁在路上把他们往旧渡口赶。”
堂里一静。
这一下,连周敬都抬了下眼。
因为这不是单纯分人了。
这是要顺着新册,往回摸人。
王康抬手接过那本册子,指腹压在还没干透的纸页上,停了片刻,才道:“是。”
李孝恭点了点头,没再看他,反倒看向周敬。
“你的人借他一半。”
“殿下——”周敬皱了下眉。
“怎么?”李孝恭道,“怕他压不住?”
周敬沉默了一下,到底还是拱手:“末将领命。”
李孝恭这才摆了摆手。
“去吧。天亮之前,把人先安下去。”
王康转身出堂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点鱼肚白。
院里风还冷,韩四守在外头,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将军,怎么说?”
王康把册子递给他。
“先不睡了。”
韩四接过册子,低头一看,愣了下:“现在就问?”
“现在不问,天一亮,人心就散。”王康说完,回头看了眼正堂那扇还亮着灯的门,声音不高,“殿下说得对。”
“册立起来,不算本事。”
“能把这本册压住,才算。”
韩四听完,也不再多问,只把册子抱紧了些。
赵老六三人站在院角,冷风一吹,个个都缩着脖子。见王康走过来,赵老六最先开口,声音发干:“将军,问、问啥?”
王康看了他一眼。
“问昨晚去旧渡口之前,谁一路催着你们走。”
“再问一句——”
他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些。
“你们这三十七个人里,谁最像已经活不成的人。”
赵老六一下愣住了。
梁七和宋二也都白了脸。
院子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天光,忽然就显得更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