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二十骑入山
“二十骑,窦承礼随你。韩四带路,但人记在河间王府名下,不归你私用。”
“沿途驿传印信照旧给你开。”
“你此去,不是替江淮故旧翻案,是替本王收一句准话。”
李孝恭看着王康,语气不高,后头的话却一字比一字压得实。
“能把人带回来,是你的本事。带不回人,也要把阚棱到底怎么想的,给本王摸清楚。”
王康低头领命。
“末将明白。”
议定之后,帐中众人散去。杨桥驿内外却并未立刻彻底安静下来,院外偶尔仍能听见甲士走动、旧卒低语和书吏翻册的声响。白日里这一场乱,看着像是压下去了,可谁都清楚,这只是把明面上的火先按住,真正顺着驿线往南滚的风,已经先一步出了门。
夜深时,王康去了东厢。
韩四被单独看押在屋中,听见门响时,整个人像先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缩紧。等看清进来的是王康,才忙不迭起身行礼。
王康没让他多礼,只站在门边看了他片刻。
韩四这个人,白日里敢在乱局中第一个站出来,说明不是全无胆气;可此刻真正到了要进山、要拿旧命赌明天的时候,脸色还是白得厉害,指节也一直微微发紧。
这不是坏事。
真怕,才说明他知道这条线值钱,也知道一旦走错,会死。
“白日里你问我,这趟进山,是替杜公去找阚将军,还是替河间王去找。”王康道,“现在还想问?”
韩四低着头:“想。”
王康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
“都不是。”
韩四一怔,抬头望着他。
“我是先去看看,这江淮旧人,到底还肯不肯听一句活话。”
屋里一下静了。
韩四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追问,可终究没敢。他虽读书不多,却也听得出这句话比“替谁去”更重。替杜伏威去,是私;替河间王去,是公。可若说是替一句活话去,那碰的就不是哪一方的脸面,而是整条江淮旧线如今还剩下多少心气。
王康没再多留,转身出门。
走到廊下时,夜风正紧,吹得檐角残灯忽明忽暗。院中有甲士在换岗,驿丞缩着脖子立在一旁,眼睛却一直忍不住往东厢和正堂方向瞟,显然今晚也不敢真睡。
王康立在风里,抬头望了一眼南边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很清楚——明天走出去的,不只是二十骑。
更是一句还没彻底站稳的话。
次日天还没亮,驿中便已起了马声。
李孝恭的大队仍按原路南下,王康这一支却提前半个时辰脱了出来。二十骑不多,行装却轻,除韩四与窦承礼外,另挑的都是口风紧、脚程快、也知进退的老骑。临出驿门时,窦承礼把一只小匣重新交到王康手上,里头除了沿途印信,又多了一道新写手令,墨迹未干。
“河间王交代了,”窦承礼低声道,“沿途驿站可借,不可惊;官道可走,旧路不可乱问。若有人先问将军来意,将军只管照实说——奉命南下,辨旧部,安余波。”
王康点了点头,把小匣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韩四带的不是官道。
离了杨桥驿十余里后,他便领着众人拐进一条贴着林缘的小路。那路窄得只够两骑并行,脚下泥硬,边上却留着浅浅旧辙,一眼便知不是荒路,只是不走明面。
再往南去,地势便碎了起来。
浅水、短坡、苇荡、乱林,一段接一段。马蹄踩过碎石和硬泥,声音并不大,可在这样过分安静的地界,反而愈发显耳。若是官军不熟路,在这种地方撒骑搜人,看似能铺开,实则极容易一脚踩进空地。该摸不到的人,依旧摸不到。
走到辰时,天色已亮,韩四在前头带路时说话越来越少,倒是回头观察地势和林边痕迹的动作变多了。窦承礼看在眼里,也没催他,只不时向后压手,叫众骑把马速再收两分。
这一路并不快,却很稳。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韩四才第一次勒马,抬手往前一指。
“将军,前头不能再并骑了。”
众人循着方向望去,只见枯柳掩映之下,有一处小小废渡。岸边歪着半截烂木桩,旧系舟石上全是青苔,连水色都发着沉青,看着像早已断了人烟。
窦承礼皱眉:“就是这儿?”
韩四压低了声音:“渡口虽然废了,可南边旧路还认这里。送盐药、递消息的,不敢走正驿时,有时会在这边换手。末卒记得的那条线,多半就在这附近。”
王康没急着过去,只先翻身下马,沿着岸边慢慢走了一圈。
这地方表面上看荒得厉害,岸边尽是潮泥、烂草和碎石。可细看之下,泥地里却不是毫无痕迹。底下一层旧印子已快被潮气泡平,上头却还叠着一层浅新痕,鞋底边缘没完全散开,明显是近期留下的。
王康蹲下身,指尖轻轻抹了抹泥边,掌下尚带一点湿凉。
“今晨有人来过。”
这一句一出,韩四脸色先变了。
“不会啊……这条路除了旧人,旁人轻易摸不到——”
“摸不到,不代表没人找。”王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屑,声音仍旧很平,“从现在起,别再把这条线当成只有你们自己认得的活路。”
窦承礼已抬手示意后头骑卒散开,压着声音让人往两边林子口探。风从苇荡里刮过,把枯叶吹得哗啦作响,连马都不安地摆了摆头。
不多时,东侧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短呼。
众人立刻按刀。
王康先一步过去,拨开半人高的乱草,只见草后蜷着个人,年纪不大,肩头却已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流得不多,显然伤得不深,可人却因为失血和惊吓,脸色白得厉害。
那青年一见有人过来,下意识便往怀里摸。手还没抬起,便被后头一名甲士一脚踩住了腕子。
“别动。”
王康蹲下身,看着他:“谁的人?”
那青年咬着牙不吭声,眼神却往废渡边上一只破木篓飞快扫了一下。
王康顺着看去,只见木篓里有半包受潮粗盐,底下还压着两小捆晒干的草药,东西都不值钱,却恰恰和韩四先前说的“换盐药”对上了。
韩四看了一眼,脸色更白。
“这篓子……是南边旧人惯用的。”
王康没去碰木篓,只盯着那青年:
“你来接谁?”
对方仍死死闭着嘴。
窦承礼低声道:“将军,要不要先押回去?”
王康没立刻答,只重新看了一眼岸边新旧交叠的脚印,又扫过地上那青年肩头不算致命的伤口。
这人不像死士,也不像山里正线上的主事者。
更像是个递手、望风、替人跑一段的人。
王康站起身,声音不高。
“押回去,线就断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废渡对岸那片更深的苇影上。
“今天来这儿的,本来就不止一拨。”
韩四喉头发紧:“将军的意思是……”
“意思是,除了我们,还有人也在摸阚棱。”
这话一出,窦承礼和韩四都沉了脸。
一旦如此,局面就不再只是“能不能顺着旧路进山”,而是“谁先碰到那面旗”。
王康抬眼望向对岸,神色比先前更定。
“从现在起,咱们进山,不只是去递话。”
他顿了顿,平静补上后半句。
“还是去抢人。”
风从废渡上吹过,岸边那半截烂木桩微微摇晃,像一只断在水边的旧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