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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谁在替江淮收尸

  那青年被两名甲士按在地上,肩头的伤口虽然不重,可脸色却越来越白。他死咬着牙不吭声,眼神里更多是惊惶,不像是那种真把命拴在裤腰上的死硬之徒。

  王康没急着再问第二遍,只先走到那只破木篓前,蹲下身把里头东西翻了翻。

  粗盐是旧盐,药草也都是寻常补伤祛湿的东西,唯独篓底垫着的一层粗麻布有些不对。那布边角染着淡淡青灰色,像是常年包在油布里防潮,摸上去也比寻常麻布更硬些。

  王康捏着布角看了两眼,又重新放了回去。

  “这篓子不是给一个人带的。”他起身道,“像是中途换手用的。”

  韩四怔了一下,连忙点头。

  “是……走旧路的都怕被人一口气咬住整条线,送东西向来是一段一段换着带。今天在渡口换,明天也许就在别处接,不到最后一手,谁都不敢认死。”

  窦承礼听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青年,低声道:

  “那他未必知道阚棱在哪儿。”

  “他未必知道人在哪儿,”王康道,“却一定知道,这条线眼下在替谁跑。”

  那青年眼皮猛地一跳。

  这个极细的反应没逃过王康的眼。他心里立刻定了半分——这人果然只是跑腿的,胆子不大,嘴也未必有多紧,真刀真枪顶不住,可若硬压得太狠,反而可能把这根线直接压断。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那青年跟前蹲下,声音仍旧很平。

  “你来这儿,不是接阚棱。”

  那青年呼吸一滞,却还是闭嘴。

  王康也不催,只接着往下道:

  “你是来接一句话。”

  这一次,对方脸色终于变了。

  窦承礼和韩四同时看向王康,显然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王康盯着那青年,语气不紧不慢:

  “让我猜猜。有人让你把‘河间王回江淮,是来刨根的’这句话往南边送,对不对?”

  话音一落,那青年喉结明显滚了一下,眼底慌意再也掩不住。

  猜中了。

  韩四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就不是送盐药的线,这是专门来递风的。”

  王康神色没变,心里却比刚才更沉。

  他原本只当左游仙先在驿站和残营落脚处散话,如今看来,对方根本没打算只搅一两处。他是顺着所有还能通到山里的旧路,一边放风,一边试探。只要这股风先灌进去,后头山里的人哪怕不想动,也会被一步步推到前头去。

  到那时,他们今日从杨桥驿里抢回来的那点口风,便会被重新压下去。

  王康沉默片刻,忽然对按人的甲士道:

  “松他一只手。”

  窦承礼一愣:“将军——”

  “松。”

  甲士迟疑了一瞬,还是照做。

  那青年手腕一松,果然本能地往怀里摸去,动作狼狈又急。可手才伸到一半,王康已先一步抬脚,压住他袖口边缘,随即弯腰从他怀里抽出一截皱巴巴的布条。

  布条不长,上头只潦草写着两行字,像是仓促中草草落笔:

  “北边已乱,河间王回军,旧册尽清,速往南边。”

  韩四一看,脸都白了。

  “这不是递东西……这是递催命话。”

  王康把布条看完,却没立刻示众,而是重新塞回那青年怀里。

  “留你一只手,不是给你逃。”他平静道,“是让你明白,今天咱们没先剁了你,不是因为你值钱。”

  “是因为你背后那条线更值钱。”

  那青年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

  “我、我也只是替人跑腿……”

  “替谁?”

  “我不知道真名。”他喘了两口气,才勉强说道,“只知道上头都叫他秦三。前日他叫人把这话往南边送,说北边几处驿站都要起风,只要把风吹进山里,后头就会有人自己出来。”

  窦承礼立刻追问:“谁出来?”

  青年一滞,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更白。

  可到这里,已经够了。

  王康听得很明白。

  左游仙不是单纯想把人往山里赶,他是要逼山里先表态。谁先出来接这股风,谁就会被江淮旧人下意识当成“还能说话的人”。到那时,阚棱就算没主动站出来,也会被这股风裹着往前走。

  “秦三现在在哪儿?”窦承礼压低声音问。

  青年摇头:“他不在一处停留。今晨只让人来废渡等着,说若傍晚前有人接,就把话和东西一道递过去;若没人来,就换地方。”

  “换哪儿?”

  对方挣扎片刻,终究低声吐出三个字。

  “青石岭。”

  韩四猛地抬头,脸色顿时一变。

  “将军,不能顺着这个去!”

  窦承礼回头看他:“为何?”

  韩四急声道:

  “青石岭那边有两条岔路,一明一暗。旧人真要递线,从不走正岭。若这人没说假话,那也是秦三故意留给旁人摸的假门。谁顺着那边追过去,十有八九会被兜住,摸一夜也碰不着正路。”

  王康没接话,只低头看了一眼泥地里几处半乱不乱的脚印,又看了看废渡边那只木篓。

  片刻后,他抬起头。

  “韩四,若你不走青石岭,会走哪儿?”

  韩四咬了咬牙,抬手往西南一指。

  “过这废渡,再贴着水走半里,有条废渠。渠后头有座小庙,早些年香火断了,只剩半堵墙。真替山里送盐药的,一般先在那儿落脚。若庙里还有人,就说明正线没断;若庙也空了,那南边就真乱了。”

  话说到这里,已不必再犹豫。

  王康立刻下断。

  “留两个人,把他捆好,看住,不准死。”

  “其余人,走废渠。”

  窦承礼望了一眼天色:“现在就走?天快黑了。”

  “就是要赶在黑前。”王康翻身上马,目光冷静得近乎发沉,“秦三既然放假门,就说明他也怕有人先摸到真线。咱们若等到夜里再动,正路就真没了。”

  话音落下,他一夹马腹,先沿着废渡后那条贴水小道冲了出去。

  众骑不敢耽搁,立刻跟上。

  这一段路比先前更难走。水边泥软,马蹄一沉就是半寸,旁边又全是荒芦和横出来的断枝,稍不留神便刮得脸颊生疼。韩四在前带路,起初还显得有些发紧,可越走越像被逼出了旧日记忆,几次遇见岔口都没再犹豫,马头一转便往更窄的那条旧沟里钻。

  夕阳渐渐往西沉去,水面映着一层冷锈似的红。

  又行了不到一炷香,前头的韩四忽然勒马。

  “到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荒草后头,果然露出半堵斜墙。墙角挂着一截早已褪色的破幡,风一吹,便只剩一缕一缕的线在晃。

  那庙小得可怜,门都塌了一半,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像是早已废了多年。

  可就在那门边,斜插着一根新断的木杖。

  木头断口还白着,连发黄都没来得及。

  有人刚进去不久。

  王康眼神一沉,抬手止住后头众骑,低声道:

  “别全进。窦承礼,你带四个人绕后。韩四,跟我走前门。”

  窦承礼点头,带人悄无声息地散开。

  王康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甲士,手按刀柄,一步一步朝庙门走去。韩四跟在他斜后方,呼吸明显有些发紧,却还是硬撑着没往后退。

  越靠近庙门,四周便越静。

  静得连风吹破幡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这种静,反倒比有人声更让人绷得厉害。若真没人,不该这么死;若真有人,又说明里头的人早已先一步收住了动静,在等外头的人露出破绽。

  王康刚踏进半步,鼻端便先闻到一股极淡的药味。

  和废渡那只木篓里的草药味,一模一样。

  他的脚步立刻一顿,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

  人就在里面。

  而且,多半不是秦三那拨只会递风的人。

  他微微侧头,给了韩四一个噤声的眼色,正要再往里探,庙内黑暗深处,却忽然先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不高,却像刀尖在石上轻轻刮了一下,刺得人背脊发紧。

  紧接着,一道声音自暗处缓缓传了出来。

  “王敬安。”

  “你现在进山,是替唐家收人——”

  “还是替江淮旧人收尸?”

  庙门外,风声顿时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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