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谁在替江淮说话
窦承礼应声,示意书吏把新册单独放好。
四个字一落纸,院里最后一点浮着的乱意,才算真正压住。
这不是王康一张嘴说出来的活路,而是河间王当场定下的规矩。
李孝恭转身入内。
“入帐。”
众人鱼贯而入。
——
正堂里灯火不亮,驿站又素来简陋,案几边角都磨得发白,墙上挂着的驿路图也被烟火熏得泛黄。
李孝恭坐定后,第一句话便是:
“杨桥驿这一乱,是一驿自乱,还是有人借驿站收心?”
周敬先拱手出列。
“殿下,末将以为,不论是哪一种,都不能再拖。左游仙既已冒头,今夜便该撒骑去搜,把南边几处小路、山口先封起来。拿不拿得住是一回事,至少不能让他再顺着驿线放风。”
李孝恭没点头,只看向王康。
“你呢?”
王康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驿路图,手指落在杨桥驿南边那几处分岔小道上。
“现在去搜,不是压风,是替左游仙把风坐实。”
周敬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王康抬眼,声音很稳。
“杨桥驿这边刚把‘自首候分’立起来。此时若河间王的人立刻大索南边,旧卒眼里看到的就不是朝廷在查乱党——”
“而是那句‘旧册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成真了。”
帐中一静。
周敬脸色沉了沉,却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白日院里那一幕,他也看见了。
这些旧卒最怕的,不是眼前挨刀,而是朝廷索性懒得分。
李孝恭敲了敲案面。
“那依你说,怎么办?”
王康没有绕。
“先不追左游仙。”
周敬冷声道:“不追他,难道等他把风放遍宣州?”
“不是不管,是先别把刀举给所有人看。”王康道,“杨桥驿这边已经压住了第一处口风,眼下最紧的不是抓几个人回来,而是让南边先听到另一句话。”
李孝恭抬眼:“哪一句?”
“河间王回江淮,是来分人的,不是来尽杀旧部的。”
这一次,王康没再往下铺长篇,只停了一下,便直接把话落到人上。
“左游仙眼下最值钱的,不是手里有多少人,是他先一步碰到了南边旧线。”
“想抢回来,就不能先撒网搜山,得先碰到还认得那条线的人。”
李孝恭盯着他。
“谁?”
王康缓缓抬头。
“阚棱。”
帐中气氛顿时一紧。
这个名字,不是寻常散卒头子能比。
辅公祏起事时,他没跟;辅公祏死后,他也没立刻归唐,只带着一股旧部缩在山里,不出、不降、也不乱动。
正因为如此,这个人才最要紧。
他还活着,本身就是一句话。
周敬沉声道:“现在碰阚棱,是不是太早了?”
“不是碰他。”王康摇头,“是先把话递到他耳朵里。”
他抬手,点在图上南边一条斜出去的线。
“若左游仙这句话先滚进山里,后头不管阚棱想不想出声,都会被人借着名头往前推。到那时,就不是我们去找他,是别人替他定了态。”
这一下,帐中便没人再急着开口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搜不搜山的问题。
是谁先碰到阚棱,谁就先能碰到江淮旧线真正还没散完的那口气。
李孝恭沉默片刻,忽然道:
“白日里第一个站出来的那个,叫什么?”
“韩四。”王康答。
“把他带进来。”
甲士领命而去。
不多时,韩四被押入堂中。白日里他还敢抬头说话,如今真进了正堂,反倒一下虚了气,扑通跪倒在地。
“末卒韩四,叩见殿下。”
李孝恭没让他起,只问:
“你白日里说,能替王康递一句话。递给谁?”
韩四肩膀猛地一颤,半晌才道:
“末卒……不敢把话说死。”
周敬冷声道:“说不死,就拖出去。”
韩四脸色一白,忙抬头道:
“不是不说!是末卒不敢满口应下!末卒原先在阚将军旧营押粮,营散后才被拨到杨桥驿。南边旧路,末卒认得一条,路上还有个旧人,早些年替那边送过盐药。末卒若自己去,他未必肯见;可若有河间王手令,再加王将军一句准话,他多半会听。”
王康盯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信我?”
韩四喉头滚了滚,硬着头皮道:
“因为杨桥驿今日这一场,迟早会传到南边去。王将军若真是来分人的,南边那些旧卒……未必不想听一听。”
他说得不算漂亮,却正中要害。
现在值钱的,不是韩四认多少旧路,而是时间。
左游仙既然已经先放了风,那“自首候分”这句话就得赶在那股风坐实之前,先送进山里。
李孝恭看了韩四一眼,又看向王康,终于下了定断。
“明晨脱队。”
帐中几人神色同时一动。
李孝恭语气平平,后面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压得实。
“二十骑,窦承礼随你。韩四带路,但人记在河间王府名下,不归你私用。”
“沿途驿传印信照旧给你开。”
“你此去,不是替江淮故旧翻案,是替本王收一句准话。”
李孝恭看着王康,一字一句地道:
“能把人带回来,是你的本事。带不回人,也要给本王带回一句阚棱到底想什么。”
“若连这都摸不清——”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可帐中谁都听得懂。
王康若此去空手而回,那么他在太极殿、在河间王面前、在杨桥驿里说过的那些“能分人、能安人、能收旧部”,就都会变成空话。
王康低头领命。
“末将明白。”
议事至此,便算定了。
周敬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康一眼,语气仍旧不算好听,却已没了先前那股明顶的劲。
“南边不是驿里。”他说,“你若真想靠一张嘴进山,死得会很快。”
王康平静道:
“所以我没打算只带一张嘴进去。”
周敬盯了他片刻,冷哼一声,掀帘走了。
窦承礼则抱着册子留在一旁,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低声道:
“将军,韩四已单独押在东厢。石埠驿那边也刚送回消息,看见‘自首候分’四字后,乱象已压住一些,至少今晚翻不出第二场。”
王康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杨桥驿这一场,稳住的不只是一处驿站,也是替河间王先立起了第一道口风。
左游仙先抢了一句“都得死”,他现在抢回来的,是一句“还分人”。
至于这句话能不能真正送到阚棱耳朵里,就看明晨这一趟。
夜深时,王康去了东厢。
韩四正缩在屋里,听见门响,整个人都绷了一下。待看清来人是王康,才忙不迭起身见礼。
王康没让他多礼,只站在门边,问了一句:
“白日里你问我,这次进山,是替杜公去找阚将军,还是替河间王去找?”
韩四低声道:“是。”
“现在还想问?”
韩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想。”
王康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都不是。”
韩四一怔。
王康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比白日里更沉。
“我是先去看看,这江淮旧人,到底还肯不肯听一句活话。”
屋里一下静了。
韩四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问,可终究没敢。
因为这句话听着没答,分量却比“替谁去”更重。
替杜伏威去,是私。
替河间王去,是公。
可若是替一句“活话”去——那这一趟碰的,就不只是阚棱一个人,而是整个江淮旧线还没散干净的那点心气。
王康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门重新合上时,廊下风声正紧,吹得檐角残灯忽明忽暗。
杨桥驿这一夜算是稳住了。
可真正的火,已经被左游仙先一步送去了南边。
而他明晨要走的,也不只是一条山路。
是去看,在这江淮地界上,到底谁能先替那些还没死心的人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