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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青石岭旧炭场

  天刚擦黑,人就动了。

  阚棱没下山,高石带四个熟路的旧卒。几个人都换了旧衣,刀也用布裹了半截,走在林子里几乎不出响。王康没再背长刀,只留一柄横刀和一把贴身短刃,护肩重新紧了两道。

  韩四本想跟,被高石一句话按了回去。

  “你认路行,拿人不行。今夜多一口喘气不匀的,都可能坏事。”

  一行六人离了山坳,没走正路,而是从后坡绕下去。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后,山里反倒更静,偶尔踩断碎枝,才会响一声。

  走了快一个时辰,高石忽然抬手。

  后头几个人同时伏低。

  王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前头矮坡后,隐约露出几截塌了一半的棚架。棚边黑乎乎的,是个半埋在地里的炭窑口,四周尽是旧炭灰和碎石,像荒了许多年。

  可就在窑口后那片半塌的背棚里,一点极淡的火星忽然亮了一下。

  亮得很短,转眼又没了。

  高石退回来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旧炭场是青石岭下面最像换手的地方。上不着山门,下不沾官道,风真要转,多半在这儿等。”

  王康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今夜这一步就不再像撞运气。

  高石又道:“我带两个人绕后沟。你从前头压,逼他们先动。”

  王康“嗯”了一声。

  很快,几个人无声散开。高石带两人贴着坡后绕去,另一个守半侧,只留王康和那短瘦汉子从塌棚这一面慢慢逼近。

  越往近,里面的声音就越清。

  一个声音发涩,像常年把话压在喉咙里;另一个更轻,偶尔才应一声。

  “断崖那边今天没把人拦死,就说明山里那道口子还松着。”那发涩嗓子低低道,“只要后头再有人敢去试第二趟,这门就算摸实一半了。”

  另一个声音问:“今早不是折了两只手?”

  “折了怕什么?手折了,风还在。”发涩嗓子笑了一下,“把‘先投先死’那句再往陈字线、冯字线送两轮,后头总有人比咱们更急。”

  王康听到这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下一刻,他故意把脚下一块碎炭踩得一响。

  棚里人声顿时断了。

  “谁?!”

  王康提刀转出塌棚,没再藏。

  “王敬安。”

  窑口边那点火星微微一晃,照出一张精瘦的脸。

  窄肩,吊眼,嘴角往下撇,看人时总像带着一股不阴不阳的笑意。那人一看清王康,脸色当场变了。

  “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顺着你的路摸到这儿来?”王康看着他,声音很平,“昨夜庙外那箭没把我钉死,今夜你还敢在这儿等回话,是不是稳得太早了些?”

  那人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不用再问,这就是秦三。

  秦三没再接话,转身就往后沟窜。可他刚一动,坡后已猛地扑出三道黑影。高石当先一步,短刀横过,正截在退路上。秦三身边那人反应也快,抬手就往高石脸上撒灰,可灰刚扬起来,侧边旧卒已经一脚踹在他肋下,把人狠狠干翻进炭灰里。

  “拿住他!”

  高石低喝一声,和秦三瞬间撞在一起。

  王康没扑秦三。

  他盯的是后沟。

  因为秦三这种人,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命。

  果然,下一刻,后沟那头黑影一闪,竟还有人先一步摸黑往外窜。

  “还有尾巴!”

  短瘦汉子低骂一声,就要追。王康已经先冲了出去。

  那人跑得极快,显然早踩熟了这条路,翻过后沟就往北坡扑。王康左肩伤得发木,硬追上去时半边身子都在抽,可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了。

  前头那人越跑越急,快到坡底时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从碎坡上滚下去,爬起来便往溪边冲。

  溪上横着一座旧木桥。

  黑牙桥。

  王康眼神一沉,脚下更快。

  因为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单纯逃命了。这人不是往外跑,是往桥上去接东西。

  桥那头果然已有两道人影。

  一个年纪略长,站得极稳;另一个年轻些,正焦急地往这边张望。两边一碰头,那年长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转身便要走。

  “拦住!”

  王康一声压下去,人已经撞上桥头。

  那年轻的反应慢了一线,被他一脚踹在膝窝,当场跪倒。年长那个则想翻桥侧下溪,却被紧追过来的高石一把拽住后领,狠狠干回桥板上。

  木桥发出一声闷响。

  高石一膝压住那人后背,喝道:

  “还跑!”

  那人死命挣了两下,右手却死死护着怀里。

  王康低头一看,已经看见了。

  细竹筒。

  他伸手。

  “拿来。”

  高石先一步把那人手腕拧到背后,硬生生把东西抠了出来。竹筒很轻,封口却蜡封得死死的,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传口信用的。

  风从桥洞里穿过去,吹得几个人衣角都贴在腿侧。

  王康指甲一挑,蜡封裂开。

  里面果然只卷着两截极薄的绢条。

  第一截展开。

  旧炭场若断,便转王字。

  高石先是一怔,紧跟着脸色就变了。

  “转王字?”

  王康没理他,直接展开第二截。

  这截更短,字也更狠:

  王敬安入山,不为劝降,为清旧门。

  桥下风声一瞬间都像重了。

  被按在地上的那人把脸死死别过去,连桥头那年轻的也不敢再往这边看。

  到这一步,已经不用再问了。

  左游仙这局,盯的根本不只是阚棱。

  他是顺着王康这趟入山,把话改到了王康自己头上。

  高石盯着那两截绢条,喉头发紧。

  “这是冲你来的。”

  王康没出声。

  过了片刻,他才把绢条一卷,收入袖中,低声道:

  “回去。”

  高石一怔。

  “不再往下摸了?”

  “不能摸了。”王康转头看了眼已经压黑的林线,“旧炭场和黑牙桥都断了。若这风还没放出去,外头现在最乱的就是陈字线;可若已经有人先一步接了这风——”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高石却已经明白了。

  若这话已经先到石埠驿、杨桥驿,他们此刻再往下追,回头时,脏名就该落到王康头上了。

  被按在地上的那人这时忽然抬起头,眼里竟还剩一点阴狠。

  “你现在回去,也晚了。”

  高石脸色一厉,抬手就想给他一刀鞘。

  王康却先一步抬手拦住。

  他低头看着那人,笑了一下。

  “晚不晚,轮不到你替我说。”

  说完这句,他把视线移开,望向桥外那片已经合拢的山影,声音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左游仙这回,不是冲山里来的。”

  “是冲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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