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风先到了
黑牙桥离断崖不算远。
可这一趟折回去,却比来时沉得多。
桥上那两个都被堵了嘴,一前一后押着走。高石亲自看着年长那个,两个旧卒夹着年轻的,谁都没再多问一句。山里天黑得快,林子一合,脚下的碎石和枯枝便都藏进了夜色里,只剩靴底踩下去时那点轻响。
王康走在最前,走得不快。
左肩那道伤一路都在发木,到了下半程,连半边背都跟着抽紧。他没吭声,只把腰后那柄短刃又往里按了按。高石看了他两回,到底还是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真不先回山坳,把东西给将军看一眼?”
王康没回头。
“回去可以,不能久留。”
高石皱了下眉。
“怕什么?”
“怕风比我们快。”王康道,“那两截绢既敢写成那样,外头多半已经有人听过了。咱们今夜把桥、炭场、人都按住,也未必按得住已经进耳朵里的话。”
高石听完,没再多问。
因为这话没错。
黑牙桥这截竹筒,本就不是写给周回自己看的。它既然敢写“转王字”,就说明后头那张口,早就有人替他铺开了。
回到山坳时,天已经全黑。
阚棱还站在那块青石前,像是根本没动过。断指老卒把人接了过去,王康没铺陈,只把那两截绢条递上去。
阚棱展开看了一眼,目光在“王敬安入山,不为劝降,为清旧门”那句上停了停,便把绢条合了起来。
“这回是冲你。”他说。
“是。”王康应了一声。
阚棱没再问周回嘴里还能抠出什么,也没问秦三背后还连着哪条线,只看着王康:
“你想怎么出去?”
高石一听就明白了。
左游仙既然开始借“王字”,王康这会儿若还在山里多停半夜,外头那句“王康回山了”就会自己长腿,越传越像真。
王康答得很快。
“绑着出去。”
高石抬头。
“别松,别假。”王康道,“就当山里不留我这号人。你的人把我押到断崖,外头该看见的都看见,后头那句话才有得抢。”
阚棱听完,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淡淡叫了声:
“高石。”
“在。”
“按他说的办。”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周回先别动嘴。外头既然已经起风,活口比供词值钱。”
王康拱了拱手,没再多说。
高石去取绳时,手上明显顿了一下。等真把活扣缚到王康腕上,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问:
“你心里有数么?”
“没有。”王康道,“但总不能真坐在山里,等别人替我把话说圆。”
高石没再说话。
断崖外的风比山坳里更硬。
他们一行人出到猎棚前时,窦承礼已经带着人迎了上来。火把映着崖边枯松,光影乱晃,窦承礼先看见的是后头那两个活口,再往后一眼瞥见王康腕上的绳,脚步竟生生停了一下。
“将军——”
他只吐出两个字,便又自己收住了。
高石没替谁解释,只把人往前一推。
“断崖到这儿。”
窦承礼盯着王康手上的绳结,眼神复杂得厉害。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风先到了。”
王康心里一沉。
“到哪儿了?”
窦承礼回头看了一眼,示意身后的骑卒退开几步,这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石埠驿、杨桥驿,都已经有人在传。”
“传什么?”
窦承礼看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传王将军这趟不是进山借路,是回山清门。”
风从崖底卷上来,吹得火把都偏了一下。
高石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原本还存着的那点侥幸,到这会儿算是全没了。
窦承礼又补了一句:
“殿下已经知道了。”
王康抬头。
“人呢?”
“还在石埠驿。”窦承礼顿了顿,“没南下,也没召你过去辩。只让我守在这儿,等你一出山,立刻带回去。”
王康没再问。
因为到这里,他已经听明白了。
李孝恭没有急着锁他,也没有立刻发火,这就说明事情比发火更麻烦。发火还是定性,没定性才最沉。
一行人连夜折返石埠驿。
路上没人多话,连马蹄声都压得很轻。等到了驿外,夜已经深了,院里却还亮着灯,火把比平时多了两倍,门口站着的甲士也不是白日那一拨,显然是刚换上的。
窦承礼先下马进去通报。过了片刻,又快步折了出来。
“殿下让你一个人进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
李孝恭没坐高位,只坐在案后,手边压着几页纸。周敬在左,另一名录事站在右下,连书吏都没进来,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王康一进去,先行礼。
李孝恭没立刻叫他起,只看了他片刻,才道:
“绳子解了。”
录事上前,把活扣解开。
手腕一松,王康心里却一点没轻。
因为李孝恭从头到尾,都没先问一句“山里如何”“阚棱怎么说”“周回是谁”。
他只是看着他。
像是在等他自己先开口。
王康正要说话,李孝恭却先抬手,把案上一页纸往前一推。
“先看这个。”
王康低头。
那不是公文,也不是供状,只是一张抄件。纸不大,字也不多,潦草得像是有人听了半截就急着记下来的:
旧人先分,不可先乱。
借旗者先按,求活者外送。
待我下一句。
堂里一下静了。
王康只看了一眼,心里那口气便沉了下去。
因为这几句,太像他会说的话。
不是随便编出来脏人的话。
而是像真的从他嘴里落出来,又被人记了下来。
李孝恭看着他,声音很平。
“像不像你的话?”
王康抬头,停了片刻,低声道:
“像。”
周敬脸色顿时更沉。
李孝恭却没接这句,只把手按在那页抄件上。
“既然像,就别急着辩。”他说,“辩这个,没用。”
王康心里微微一动。
李孝恭继续道:
“你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拿嘴洗自己。”
“你若真想把这句脏话砸碎,就给本王看——左游仙为什么非要借你这张脸。”
堂里一静。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门帘一掀,一名驿骑甲上全是夜露,单膝跪了下来。
“殿下!”
“说。”
“石埠南边旧渡口,今夜有人暗里聚人。”驿骑喘着气道,“还在进人,都是听了风过去的。”
周敬猛地抬头。
“谁在那边收人?”
“没见着领头的,只听见有人在传话。”驿骑咽了口唾沫,“说王将军今夜会在旧渡口认旧人、开活门。谁先到,谁先过;谁慢一步,谁就得留在册里等死。”
这句一落,堂里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旧渡口。
官面眼皮底下。
左游仙这刀,根本不是要把王康困在山里。
他是要逼王康在所有人面前,把“回山”这两个字坐实。
李孝恭坐在案后,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片刻后才抬眼看向王康。
“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就去。”李孝恭声音不高,“本王不管你今夜是拿人,还是立册。”
“但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压了下来。
“这张脸,既然是冲着你借的,就得由你自己抢回来。”
王康拱手。
“末将明白。”
“周敬。”
“在。”
“二十骑,随他。”李孝恭道,“不要先围,不要先拿。旧渡口今夜人杂,谁先把刀拔出来,谁就先替左游仙把那句话坐实。”
周敬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王康却没动。
李孝恭看了他一眼。
“还有话?”
王康低声道:
“末将想再借一个人。”
“谁?”
“韩四。”
周敬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过来。
王康道:“旧渡口今夜去的人,不会全是外头的散卒。里头多半混着认得旧线的人。韩四出过阚棱旧营,也在杨桥驿露过脸,让他跟着,真旧人和借风的人,分得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