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到，崖口那边已经先起了动静。

　　不是人声，是守在外口的旧卒换了两拨位置，连猎棚后那条窄道也多了个人影。高石来带王康时，只说了一句：

　　“人快到了。”

　　王康起身，左肩那道伤跟着绷了一下。昨夜那一箭虽没入骨，可毕竟擦去一层皮肉，到了白日里反倒更涨。他没去碰，只把外袍往上提了提，把肩头裹得更紧些，跟着高石往崖口走。

　　今日的崖口，比早晨更空。

　　断崖边那间猎棚仍旧半塌着，枯松上的针叶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往下落。阚棱站在后方那处缓坡上，没往前，只站在能看清来路、也能看清人脸的位置。断指老卒守在外口，韩四和窦承礼都被压得更后。

　　这是试人，不是迎人。

　　又过了小半刻，窄道尽头终于冒出了影子。

　　来的一共十一人。

　　打头的是个右腿微瘸的老卒，走得不快，却一直抢在最前。后头跟着两个瘦高汉子，一个抱着包袱的妇人，两个半大少年，三个衣裳杂乱的青壮。最后头还有两人，一个低着头，一个却看似缩着脖子，目光却总往猎棚后那道窄路上飘。

　　人一进崖口，乱的先不是脚，是眼。

　　那瘸腿老卒先抬头看坡上的阚棱，眼里红得厉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妇人抱着包袱，连头都不敢抬；后头那两个瘦高汉子则明显是被人裹着来的，脚下发虚，却又不敢离前头太远。

　　王康没急着开口，只站在崖口正中，把十一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阚棱在坡上淡淡落下一句：

　　“看吧。”

　　王康这才往前走了两步，却不是先问那瘸腿老卒，反而先指向那两个瘦高汉子。

　　“你们两个，谁先上的青石岭？”

　　两人都是一愣。

　　其中一个下意识开口：“不是我，是他——”

　　话一出口，那瘸腿老卒脸色立刻变了。

　　王康却已转头看向他。

　　“你不是说，一路是你领来的？”

　　老卒嘴唇一抖，忙道：“末卒是、是后头才碰上的——”

　　“碰上的，还是你把他们从假门上领回来的？”王康声音不高，却压得稳，“你右腿不是逃命逃坏的，是前几日才伤，走山路不利索，所以你不敢走青石岭正口，只敢绕来断崖。”

　　老卒脸色刷地白了。

　　他还想硬撑，后头那个先前被他拉来背话的瘦高汉子却已经先慌了。

　　“不是我非要跟！是他说山里认旧人，到了这儿只要先哭一场、再喊阚将军念旧，就有人接——”

　　话没说完，高石眼神先冷了。

　　那老卒猛地回头瞪他，眼里凶光一闪，竟像想扑过去堵他的嘴。可他身子刚一动，王康已先一步横过去，一脚踢在他膝弯。那人本就腿伤未好，当场跪了下去。

　　这一跪，崖口气一下就变了。

　　因为他不是被问穿了之后才跪，是怕旁人说多。

　　怕，就说明心里有鬼。

　　王康没再理他，目光一转，落到那个抱包袱的妇人身上。

　　“你怀里是什么？”

　　那妇人整个人一抖，忙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发颤。

　　“孩、孩子……”

　　“打开。”

　　妇人几乎是立刻蹲了下去，把包袱一层层揭开。里头果然裹着个小女孩，额头烧得滚烫，连眼都睁不大开。那妇人眼泪一下掉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抱着孩子，像生怕下一刻就会被人抢走。

　　王康只看了一眼，便转向断指老卒。

　　“这两个先带出去，喂药，别让她们乱跑。”

　　断指老卒没说话，只抬手让人把她们领走。

　　坡上的阚棱，这时才第一次微微动了下目光。

　　王康却仍没抬头去看他，而是重新看向余下那几人。

　　“你们剩下这些，谁是真跟过旧营的，自己站出来。”

　　这一次，没人敢立刻说话了。

　　反倒是最后头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慢慢往前挪了半步。

　　“末卒刘七，原在阚将军旧营押粮。”

　　韩四站在外头，一听“押粮”两个字，眉头猛地一跳。

　　王康看着那人，没顺着问“押哪一段”，而是先问：

　　“那你认不认得周满仓？”

　　那人低着头，回得很快。

　　“认得。”

　　“他怎么死的？”

　　这一句一落，那人终于停了一下。

　　就是这一停，韩四脸色已经变了。

　　王康盯着他，慢慢道：

　　“周满仓根本没死。”

　　话音刚落，那人抬头的一瞬，眼里的惶色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短的狠劲。他没去拔刀，反而猛地朝旁边那两个瘦高汉子撞去，显然是想把人群撞乱。

　　可这次高石比他更快。

　　人刚动，高石已一步横过去，膝盖顶在他腰侧，把他整个人生生撞歪。王康紧跟着扣住他手腕，往后一拧，只听那人闷哼一声，半跪在地，袖口里一截卷得极紧的布条也掉了出来。

　　崖口彻底静了。

　　王康俯身把布条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布条上只有八个字：

　　断崖可试，旗未全死。

　　高石目光一冷，断指老卒也抬了头。

　　到这一步，已经不用再问了。

　　一个拿旧营皮子试门，一个拿假身份认门。前者想看这道口子开不开，后者则是在替人确认——山里这面旗，到底还有没有人能借。

　　王康慢慢把布条合起，抬头看向缓坡上的阚棱。

　　“瘸腿这个，不是旧卒，是拿旧皮来探路的。”

　　“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布条，“不是来避祸，是来认门的。”

　　“至于那两个被带来的，只算裹着找门，还没真沾上里头。”

　　坡上风过，阚棱衣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对，也没有说错，只看了王康片刻，才淡淡道：

　　“人分得开。”

　　高石听到这里，眼神却没松。

　　因为他知道，阚棱这句还没说完。

　　果然，下一刻，阚棱又补了一句：

　　“可只会分，还不够。”

　　王康抬头。

　　阚棱看着地上那两个被按住的人，声音仍旧不高，却比方才更沉了一层。

　　“他们既敢来这一趟，后头就还会有第二趟、第三趟。”

　　“你若真想把外头那股风抢回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到王康脸上。

　　“今夜跟我拿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