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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殿上定性

  “杜太保。”

  “臣在。”

  李渊先问的不是王康,而是杜伏威。

  “辅公祏僭号江淮,诈称卿不得还江南,又假借卿名号起兵。此事,卿有何言?”

  杜伏威伏地叩首,声音不高,却很稳。

  “臣自入朝以来,留于长安,不与江淮交通。辅公祏假臣之名而反,其书其令,皆非臣意。”

  话音刚落,右班便有人出列。

  “若皆非你意,辅公祏何以敢借你之名号动江淮?石梁渡乱军又何以先问王敬安生死,再图南遁?杜伏威旧恩若已尽绝,江淮何来这一场大乱?”

  杜伏威没有急着辩,只道:“旧恩在人,是臣旧事;借臣名作乱,是公祏之罪。若旧部尚认臣,恰说明江淮人心未必尽附于贼,不可一概以逆论之。”

  王康伏在后头,眼皮微微一跳。

  这一句很稳。

  既没替自己喊冤,也没把旧部往死路上送。

  上首那道目光随即压了下来。

  “王康。”

  “臣在。”

  “你既为杜伏威义子,又受辅公祏任用,何以自明?”

  这才轮到他。

  王康没有抬头,答得很稳。

  “臣不敢自明,只敢自陈。”

  “讲。”

  “辅公祏起兵后,先乱的是军心。”王康道,“臣若一味随之,便是逆;臣若只顾自保,石梁渡那夜便要多死上百人。臣先降后追,先散卒后擒曹满,不是因臣无罪,而是因臣知道,辅公祏借吴王名义做局,若不先把人拆开,江淮还要再乱。”

  右班立刻有人冷笑。

  “照你这么说,你反倒有功了?”

  王康道:“臣不敢言功。”

  那朝臣再逼一步:“你既为杜伏威义子,又为辅公祏麾下统领,若非本心相附,何至于做到这一步?今日写几个人名、杀几个乱卒,便想把自己从乱党里摘干净?”

  王康没回头,只答了一句。

  “臣摘不干净。”

  这一下,殿里反倒静了静。

  王康继续道:“臣只求朝廷分清。”

  “分清什么?”

  “分清辅公祏,与江淮旧部,不是一回事。”王康道,“辅公祏借杜公旧恩作乱,是其罪;可江淮旧部、地方豪强、被裹挟之卒,未必皆愿从逆。若今日一概以杜公旧线尽论为反,江南虽平,人心未定,后头还要出事。”

  李渊这时才又开口。

  “你是在教朕如何治江南?”

  王康再叩首:“臣不敢。臣只是熟江淮旧人,知道谁可杀,谁可赦,谁是假降,谁是真怕死。若朝廷肯用,臣能去辨;若朝廷不用,臣今日便是个该死的降将。”

  先前那朝臣立刻接上。

  “陛下!此人巧舌如簧。留他辨人是假,借机重结杜伏威旧部是真。江淮方平,最忌再养祸根!”

  这话刚落,左班便有人出列。

  “江淮方平,亦最忌尽寒归附之心。辅公祏既已正典刑,石梁渡一战又可见曹满等人与王康不同。若使其随河间王军前辨旧部、平余波,未必非策。”

  王康听得出来,那是李孝恭。

  他没抬头,只把额头压得更低。

  殿上很快分成了两股。一边主杀,图个干净;一边主留,图个可用。争的不是王康有没有罪,而是他这条命留着值不值。

  争到最紧时,李渊忽然换了话头。

  “你那份名单里,写‘义父入京后,与京中某贵人门下有旧’。”

  “是。”

  “何谓有旧?”

  王康心口一沉,答得却不慢。

  “末将不敢把传言当死证。”

  “那你为何写?”

  “若杜公在朝真是孤臣,江淮未必会有人把事闹到这种地步。”王康道,“末将没见过实证,不敢明指;可若把军中这层疑心全抹了,又是在替辅公祏遮掩。”

  殿中比先前更静。

  右班靠前,这时终于有一人出了声,语气平平。

  “既无实证,便不当乱指。江南未定,先论可用。”

  王康眼皮微微一动,没有抬头,从余光中看到此人是封德彝。

  隋唐之际的四朝官僚,官至唐初宰相。一生以善揣上意、首鼠两端著称

  这句话听着平,却把刀往回收了半寸,既没替他说情,也没顺着“某贵人”往下追,只像是要先把案子从“攀扯长安”拉回“江淮善后”。

  右边另一头随即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像是不快,却终究没有再出列。

  王康把这一切都听在耳里,心里却定得更快。

  他知道这是谁的路数。

  李渊沉默片刻,终于问出最后一句。

  “若留你,你能做什么?”

  这一句,才是生死真正落脚的地方。

  王康没有兜圈,径直答道:“臣能随军重整江淮。江淮旧部里,谁是辅公祏死党,谁是被裹挟,臣都能分。陈正通、冯惠亮若真想降,与曹满那等死硬之徒不是一回事。苗海潮、赵破阵这些旧脉遗民,看的是谁给活路,不是谁讲大义;西门君仪、薛德音、徐绍安、郭善行这些名字,若把线捋顺,不只能杀,还能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息。

  “若臣有一言妄诞,江南再因江淮旧线生乱,臣请先死。”

  话音落下,殿中无人再开口。

  半晌,李渊才道

  杜伏威:留京待勘,不得擅出,不得私通江淮。

  “王康。”

  “臣在。”

  “免其即时论死,削旧职,留作听勘,暂隶河间王军前,辨江淮旧部,助整江淮。”

  “若江南再因江淮旧线生乱——”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

  “唯尔是问。”

  王康叩首到底。

  “臣领旨。”

  这一下,案子没结,他也没洗白。

  但至少从此刻起,他不再是单纯等死的“辅公祏余党”,而是被丢进李孝恭线下,去做一件真正能碰到江淮旧人的事。

  退朝时,王康跟着引路军士下了石阶。

  刚走出几步,便有一名东宫属吏模样的人迎了上来,礼数周全,不近不远。

  “王将军。”

  王康停步回礼。

  那人笑得很浅,声音却稳。

  “太子殿下说,江淮已定,国本尤重。将军今日知轻重,来日自有前程。”

  这话听着是示好,落脚处却不在江淮,而在国本。

  王康拱手:“末将不敢忘陛下活命之恩。”

  那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转身便走。

  人刚走,后头又有一名抱着文书的青袍小吏从廊下过来,与王康擦肩时,脚步没停,只低低落下一句。

  “河间王军前办事,最忌把旧人都逼成一路。”

  说完,人便过去了,像是从头到尾没说过话。

  王康站在原地,眼神微微沉了沉。

  一句“国本尤重”,是在收线。

  一句“别逼成一路”,却像是在看他会不会办事。

  两句话,路数完全不同。

  他没在原地多停,跟着军士继续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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