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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入长安

  去长安的路,越走越安静。

  黄君汉把王康交给北上的押解队伍后,便没再露面。一路上,除了换马、验牒、宿驿,几乎没人同他说一句废话。最前头那辆黑漆大车始终压着队首,车外甲士一层套一层,连夜里停驻都比别处多加一重拒马。

  王康起初还以为车里押着什么别的重犯,第二日歇脚时,才从押解军士的话里听明白——

  那车里装的不是人。

  是案卷,是供状,是辅公祏的首级。

  到这一步,王康反倒更定了些。

  六日后,长安到了。

  高墙如山,朱门深锁。押送队伍在城门外一连停了两次,先验兵符,再验案卷,最后才轮到押解文书。那黑漆大车上的封泥一层层揭开,门卒低着头,一页页核印,看得极细。后头几辆囚车全都停着,谁也不敢催。

  等到左门终于打开,队伍才重新动起来,沿着偏道入城。

  长安比丹阳安静得多。

  街上人马照走,酒旗照样在风里翻,押送队伍一进来,两边的人却会很自然地往后让。没有人高声议论,也没有人探头张望,像是都知道这支队伍带着什么东西,不该沾。

  入城后,队伍没去刑部,也没去大理寺,而是直接折入宫城外一处别署。

  地方不大,门脸也不显,里头却比狱里还静。回廊下立着几队甲士,人数不多,眼神却一个比一个沉。

  王康刚被押下车,便有书吏上前核名。

  问了些琐碎的问题,书吏低头勾了几笔,摆手让人把他押进西院。

  院门一关,横木落下,外头声响立刻轻了一半。屋里有榻,有被,桌上还摆着一碗热汤饼。王康先看门,再看窗,又抬头扫了眼梁上钉痕,这才坐下吃了两口。

  这里不像待死囚,倒像专门收着“还要再过一道手”的人。

  掌灯后,来了两个青袍官。

  一个拿供状,一个拿名单,进门后也不坐,站在灯下便问。先问石梁渡那一夜,曹满怎么被逼出来;再问丹阳城中哪几家豪强最先倒向辅公祏;后头又顺着名单一路往下点。

  “左游仙,你怎么看?”

  “别人是败兵,他不是。”王康答得很稳,“辅公祏若只靠一封假信,走不到这一步。真能替他把旧线串起来的人,不多,左游仙算一个。”

  那年长些的青袍官看了他一眼,又往下翻。把可能会问的问题都寻摸了个遍

  不多时,该问的问题回答个七七八八。

  那年长官员把名单一收,淡淡道:“你很会给自己留路。”

  王康低头:“求活而已。”

  “长安里求活的人多了。”那人转身往外走,“能不能活,得看你值不值得留。”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明日朝议,会问杜太保,也会问你。你今日说的,到时最好也说得一样稳。”

  门关上,灯火轻轻一晃。

  王康坐在榻边,没动。

  比起那句“明日朝议”,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对方方才说的是“问杜太保”这说明杜伏威不但还活着,而且在长安这边,朝廷仍按“朝中臣属”的规矩待他,不是简单按囚徒来论。

  这层分寸,比什么都值钱。

  王康拿起那碗已经温下去的汤饼,慢慢吃完,才把碗放下。

  事情走到这里,他反而比在丹阳时更清楚了。

  别人只当这是一桩平叛余案,问的是辅公祏、杜伏威

  可他知道,长安真正要摸的,不是这两个人的生死,而是另一件更深的事——

  江淮这条旧线,将来会不会落到哪个皇子手里。

  这就是他的优势。

  别人还只看见眼前这案子,他却已经知道后头还会发生什么。杨文干、东宫、秦王、仁智宫、储位反覆……这些东西,在旁人那里还只是可能,在他这里却几乎已经有了轮廓。

  所以明日上殿,他不能喊冤,也不能死抱杜伏威不放。

  他得先把自己从“辅公祏余党”里摘出来,再把自己摆成一件谁都想先拿去用、却谁都不敢立刻扔掉的东西。

  夜更深时,西院外头来了个送水的老卒。

  那人把木桶搁在门边,抬头看了王康一眼,像是随口一般道:“别署今夜不太平,东院也亮着灯。”

  王康没接话,只看着他。

  那老卒也不多说,把水添满便走。走到门口,又像无意似的补了一句:“明日若上殿,先答眼前事,别扯太远。”

  说完,人便去了。

  王康眼神微微一动,虽不知是谁安排的,却没追问。

  这句话值钱,但还不至于让他失态。长安这种地方,有人会想看他死,自然也有人想先看看他能不能用。比起那人是谁,他更在意的是——这说明自己还没被一边彻底划死。

  第二天天还没亮,院门便开了。

  军士进来,解了他腕上的粗绳,换成一道细黑索。领头那人言简意赅。

  “洗面,更衣,入殿。”

  王康起身,跟着往外走。

  出西院时,他顺着回廊朝东边扫了一眼。隔着一道院门,几名甲士正簇着一人上车。那人衣冠整齐,步子不快,鬓发已经有些花白,身形却不见乱。上车前,他偏了一下头,侧脸在晨雾里一闪而过。

  王康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杜伏威,原主的义父

  人还活着,而且还没垮。

  这比任何传言都更让他安心。

  只要杜伏威还站着,朝廷就不可能把这案子轻轻按成一纸死案。既要问他有没有牵连,又舍不得立刻砍断这条江淮旧线。

  群聊也在这时跳了出来。

  【给秦王喂马】:“杜太保的案子,今日上殿。”

  【我是太子党】:“终于问到这一步了。”

  【陆仁甲】:“杜伏威还有活路吗?”

  【给秦王喂马】:“看他是余党,还是钥匙。”

  王康扫了一眼,把光幕收了回去。

  太极殿的钟声,恰在这时,远远传了过来。

  王康随引路军士入殿,伏地叩首。

  “罪将王康,叩见陛下。”

  殿中百官列班。宗室在左,文武在右。最前头是是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右侧则是秦王李世民。再往两班看去,河间王李孝恭、李靖、裴寂、封德彝等人都在。

  王康只扫了一眼,便把头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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