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尔揉了揉太阳穴，从桌上拿起笔，撕下记录本上一页空白的纸。

　　然后他扭转手腕，笔尖沙沙移动，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

　　“我，弗雷德里克·奥古斯塔斯·阿贝尔，正式声明，我的前助手托马斯从不是我的学生，他只是一只潜伏在科学队伍里的耗子。”

　　他缓缓写下这些词句，斟酌着完成了这份公开声明。

　　明天它就会被送到皇家化学院，被每一个会员、每一个认识托马斯的人读到。

　　那些曾发自内心地称赞“那个年轻人不错”的学者们只会扼腕叹息，再补上一句“我就知道”。

　　这些都做完了，阿贝尔弯下腰，从试验台下取出一只铁皮桶。

　　他把这里关于托马斯的一切文件都丢了进去，里面甚至还有托马斯第一次来皇家化学院面试时的回答，他还记得这个年轻人关于化学的热情深深打动了自己。

　　阿贝尔的手抖了一下。

　　他提起铁皮桶走出实验室，来到室外，划亮一只火柴丢了进去，眼看着那些纸页慢慢卷曲，最后化作灰烬。

　　阿贝尔站在铁皮桶旁，长叹了一口气，直到桶内彻底失去了温度，也失去了任何意义。

　　第二天白天，达特福德的造船厂内。

　　大型液压机已经组装完成了，它笔直地立在铸铁底座上，液压储能塔紧贴着墙壁站立，管路从塔顶穿出，沿着天花板延伸。

　　理查德靠在铁桌子上，用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在他身边的是雷金纳德，二人此时正交流着昨晚的事。

　　“她倒数四个数，逼着我开枪，否则就打死我。”理查德说，“我没得选。”

　　雷金纳德叼着烟斗，含混地说了一句：“对于一个平民来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要是你，二的时候就开枪了，别太有负罪感。”

　　理查德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

　　“你呢？托马斯的问题解决了？”

　　“差不多。中间出了点小插曲，不过都解决了。”他整理了一下发皱的衬衫，“这小子一直在皇家兵工厂向普鲁士提供我们工作的细节。”

　　理查德嗯了一声，原来托马斯一直都是普鲁士的眼线，不过他只是提供一些新化合物的进展。

　　在这个年代，英国和普鲁士保持着面子上的和谐，这种程度的试探算不上间谍。

　　直到他被启用，并参与窃取国家级机密的行动。

　　他盯着那台巨大的液压机：“如果他没有选错路，也许我们会合得来。”

　　雷金纳德冷笑了一声，话里带着倦意：“那我还是劝你死了这条心，因为觉得桌上的菜不好吃就打算掀桌，这样的人怎会跟你合得来呢？”

　　他直视着理查德的眼睛确认道：“我说得对吗，理查德？”

　　理查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雷金纳德嘬了一口烟斗，白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散出，他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没有什么事我就走了，你保重。”

　　理查德看着雷金纳德远去的背影，回忆起昨日天台上的那些画面。

　　“四。”

　　埃利诺猛地转过身，可她的手里没有枪，她只是像握枪一样抓着支象牙长烟嘴，指向他的胸口。

　　真正手里有枪的理查德没有扣动扳机，他早就看穿了埃利诺是在虚张声势。

　　“你不向我开枪，真是疯了。”埃利诺把烟嘴在指间转了一下，“要是我手上真的有枪，你就死定了。”

　　理查德把枪垂下来，笑着对她说道：“我知道你手上绝没有枪，才没扣动扳机。尽管德林杰手枪再小，也是一块三英寸半长、十三盎司重的铁疙瘩。”

　　他看着她手腕上那只小巧贴身的腕包：“如果你的手袋里真的有那把枪，当你下楼梯的时候，包的轮廓和摇摆的幅度绝不会那样自然，你不能对着一位懂枪的行家撒这样的谎。”

　　埃利诺苦笑了一声，把昂贵的烟嘴塞回包里，晃了晃那只小包，然后无奈地笑笑。

　　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真是被你看穿了。”她说，“那你想怎么样？”

　　“信守和米莉早就约定好了的承诺。”

　　几分钟以后，埃利诺已经在暗巷里了。

　　她知道下楼的暗道，这条暗道的存在是理查德猜的，但他没有猜错。

　　埃利诺这样一位在衣装店里藏着贴满情报的密室的间谍，很难想象她在自己的私人沙龙里不会留一条后路。

　　暗门就在化妆间的壁橱后面，其后有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楼梯，通向一楼的杂物间，从杂物间的窗户翻出去就是那条暗巷。

　　她提着裙摆，走进暗巷里，撒上理查德准备的猪血。

　　埃利诺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几枚冰块，含在嘴里。

　　它们在舌面上慢慢融化，使得整个口腔的温度降了下来。

　　她盯着地上那摊猪血，心疼地看了看自己那条丝绒长裙，然后一咬牙趴了上去。

　　长裙浸在猪血里，裙摆上的绒毛被血打湿了，她一把扯断那串珍珠项链，让它散落在身侧。

　　楼上，理查德留意着暗巷里的动作和楼下的宾客们，他耐心地等着埃利诺准备完成，米莉应当按照约定站在靠窗边的位置。

　　他的手指握住了枪柄。

　　时机就是一切。

　　他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楼下的大厅里同时传来酒杯落地的声音，所有人的注意力在同一时间被集中在了天花板上。

　　他赶忙转过身，从阳台的角落里拎起一只沙袋，麻布里面灌满了湿沙，沉甸甸的，大概有一个人那么重，它落地发出的声音更接近人体的闷响。

　　理查德把它从栏杆上推了下去，沙袋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暗巷的石板地上。

　　嘭！

　　楼下，米莉的尖叫声如约而至，甚至穿透了墙壁和玻璃。

　　但她看到的其实只是一个沙袋落了下去。

　　理查德不用看就知道那些少爷们会气势汹汹地冲向窗台，探出头去。

　　然后他们就会看见了暗巷里的人影，看到那摊暗红色的血和散落的珍珠，同时忽视角落里那不起眼的沙袋。

　　最后他们的脑子会自动补齐剩下的画面：枪声、中枪、坠楼、死亡。

　　而剩下的细节全部交给他们的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