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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父子交心

  退朝后,王康没被立刻押去河间王行署。

  引路的军士带着他绕过偏门,直入一处离宫城不远的旧第。门外守备不重,却是一层压着一层,院中静得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廊下站着的人个个低着头,谁也不多看,像是都明白,这里关着的不是普通犯官,也不是寻常宾客。

  王康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地方,住的是“不能乱动的人”。

  领路的内侍停在门口,回身低声道:“杜太保可见你一炷香。只许说眼前事,不许递字纸,不许私传别话。听明白了?”

  “明白。”

  门一开,王康被推进了里间。

  屋里药味很淡,灯却不亮。杜伏威坐在案后,身上穿的还是朝服,腰背挺得极直,只是脸色比在殿上更白一些。听见动静,他也没急着抬头,只先把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放下,才淡淡开口。

  “活着出来了?”

  王康上前两步,跪下行礼。

  “孩儿见过义父。”

  杜伏威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在朝上,你可没叫我义父。”

  这句话不重,王康背后却还是微微绷了一下。

  “殿上叫不得。”他低头道,“叫了,活路便窄了。”

  杜伏威没接这句,只问:“你在丹阳那份名单里,写了什么?”

  “该写的写了,不该写死的没写死。”王康抬头看着他,“死党、豪强、藏粮、水路,都给了。”

  杜伏威眉头微微一蹙,鼻中“嗯”了一声,显然不止想听这些。

  王康便继续往下说:“孩儿又写了您入朝后多闭门自守,外朝往来不显;又写江淮旧部中时有传言,说您与京中某贵人门下有旧,众说纷纭,不敢尽信。”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康没有避开,直直迎着他的目光。

  “全不写,是废物。写太明,是找死。”他声音不高,却稳,“孩儿想活,也想让您活。”

  杜伏威盯了他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辅公祏死了,石梁渡也收住了。你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王康没立刻答。

  杜伏威便自己说了下去。

  “不是翻案。也不是喊冤。”他声音平平,却像刀尖刮在木面上,“是别让长安觉得,江淮这条线还会自己长腿,跑到别人手里去。”

  这一句,正正落在王康心口。

  他当然明白。

  李渊今日没杀杜伏威,不是因为信,而是因为还没到杀的时候。朝廷把杜伏威按在长安,把自己放去河间王军前,也不是宽恩,而是一按一放,两头试水。

  试的,就是江淮这条旧线,到底还有没有活气。

  “孩儿明白。”

  杜伏威看着他,忽然又问:“你明白什么?”

  这一下,问得更深了。

  王康知道,他不是在问局,而是在问自己。

  他沉了两息,才低低开口:“明白现在不能贴秦王。”

  杜伏威眼神终于起了点波澜。

  “为何?”

  王康没有绕。

  “秦王将来会赢。”他说得很轻,却极稳,“可眼下赢的不是将来,是今天。今天在长安,太子势大,东宫主场在前,秦王功高在后。孩儿若现在去贴秦王,只会死得比别人更快。”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压得更低。

  “连程知节、房玄龄那样的人,后头都能被压得动弹不得。孩儿一个江淮降将,若先站过去,不过是送死。”

  杜伏威这一次是真正抬眼看他了,目光里不再只是审,而多了几分掂量。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王康低头,“孩儿只是看得明白。”

  杜伏威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终于肯信一半了。

  “那你准备怎么做?”

  王康答得很快:“东宫的人情,先接。秦王的门,不关。”

  杜伏威这次是真的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却终于像是有了点活气。

  “这才像我的种。”

  他说完,脸上的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可你还差一层。”

  “请义父指点。”

  “你现在还能往前走,不是因为你叫我义父。”

  “是因为江淮那边,还有人认得你这张脸。”

  他说完,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这张脸,用得好,是门。”

  “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王康心里一沉,继而更定。

  这是他原本就想做的事。只是这句话从杜伏威口里说出来,分量终究不同。

  “孩儿明白。”

  杜伏威却没让这话轻轻过去,继续道:“还有一件。别太早碰我的名。”

  王康一怔。

  “义父……”

  “我活着,我的名就太重。”杜伏威打断他,“谁碰,谁惹眼。你要去收江淮旧部,先别举我这面旗。”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吐出两个字。

  “先收阚棱。”

  王康心里猛地一跳。

  阚棱。

  这名字他熟得不能再熟。

  杜伏威麾下最得力的养子之一,江淮军中有名的猛将,与王雄诞并称“大将军、小将军”。人高马大,善使双刃长刀,战阵上凶悍异常;可和王雄诞的刚烈不同,阚棱更像一块压在江淮旧线上的活石头——不轻易倒,也不轻易开口。

  辅公祏起事时,他被夺权,却始终不肯跟着反唐;后来索性带着一小股旧部躲进江淮南部深山,自此不出。

  这个人,活着,比死了更值钱。

  “孩儿记下了。”

  杜伏威点了点头,忽然又换了口气。

  “太子的人,可来过了?”

  “来过。”

  “秦王那边呢?”

  “没明着来,只落了句口风。”

  “好。”杜伏威淡淡道,“东宫来人,你便接。接得越稳,别人越信。可别把门关死,给自己留一步。”

  留给谁,两人都没说透。

  外头传来内侍低低的一声咳。

  一炷香快到了。

  杜伏威看着王康,最后只说了一句:“出去以后,先学会替自己说话。等哪天你真能替江淮旧人说话了,再来见我。”

  王康叩首到底。

  “孩儿明白。”

  门重新打开时,屋里的药气和灯影一起被甩在了身后。

  王康走出院门,没有回头。他知道杜伏威还在看,可现在也不是回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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