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柏有点不太习惯，狐疑地看着坐在床榻上的朱元璋。

　　“斋醮祈福或许有用，或许没用吧。”

　　“儿臣只是觉得，与其守在母后的榻前无能哭泣，不如做点什么。”

　　“母后福泽天下，万民敬仰，儿臣想来上天也当会庇佑她，所以才搭建了法坛。”

　　朱元璋对他的回答显然不满意，有心想要继续追问，马秀英拉了拉他的手肘。

　　“行了，都是一家人，你要问话就好好问，总阴阳怪气的作甚？”

　　朱元璋：“......”

　　“柏儿。”马秀英轻唤一声，朱柏随即上前蹲在床榻前。

　　“儿臣在。”

　　看着他那俊逸、淡然的脸庞，马秀英其实心里也有许多的疑问。

　　但她与喜欢刨根问底，想要知晓一切的朱元璋不同，马秀英不在乎儿子心里的秘密，她只在意对方究竟为自己的斋醮祈福......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直接问显然不妥当，她想了想，轻声道：“我听闻道家斋醮，会损耗自身的元气。”

　　“你可无碍？身上可有何处感到不适？”

　　“若有，现在便说出来，我好叫你父皇下旨让人去民间搜寻珍稀补品，与你进补。”

　　“不准骗我！你应当知道母后的眼力。”

　　朱柏：“......”

　　迎着马秀英那平淡，却又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他犹豫了。

　　“儿臣却是略感精神不振，但并无大碍，母后请放心，儿臣休息几日便可。”

　　马秀英当即听出来朱柏并没有把实情全部说出来，但也已经够了。

　　她可以肯定，朱柏为了帮自己斋醮祈福，定然付出了代价。

　　可能对其而言并无大碍，但这代价并不一定小！！

　　只是因为朱柏与常人不同，故而这代价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罢了。

　　马秀英心中不由感到堵塞，她没有深究，因为没有必要。

　　即使深究，朱柏也不会把实情说出来，毕竟木已成舟，她说：

　　“这次便算了，日后你不得再为了我做这样的事情。”

　　“母后今年五十一岁，已知天命。”

　　“这一生也足够精彩，有你父皇还有你们这些子嗣，我心满意足。”

　　“母后不希望你为了我，而坏了自己的身体，你可明白？”

　　“世间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道理你当晓得。”

　　“妹子......”

　　朱元璋忍不住了，马秀英立即板着脸抬手打断他。

　　“重八，你知道我的性子，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没得商量！”

　　朱柏眉头紧锁，他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不管是朱元璋方才的态度，还是此刻马秀英的叮嘱，都显得异常。

　　他试探道：“母后您说笑了，所谓斋醮祈福不过是为求心安，儿臣只是略感疲惫，哪有您说的这般严重。”

　　“您怕不是听信了民间那些夸大其词的传闻。”

　　马秀英不说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相比朱元璋那让人心惊胆战的目光，马秀英的目光并不锐利，却也极具压迫感。

　　尤其是当她收起往日慈祥、温和的笑容，面无表情的时候。

　　两人膝下的子嗣，朱标以及一众皇子，平日里都对朱元璋这位严厉的父皇战战兢兢，鲜少敢违抗。

　　可一旦马秀英这位往日的慈母生起气来，一众子嗣可谓噤若寒蝉，心中恐惧远胜面对暴怒的朱元璋。

　　到了这个时候，朱柏心中笃定两人这是发现了什么。

　　马秀英也心知自己此刻的行为，会露出端倪被儿子察觉，但她没有办法。

　　就像她方才所言，她这一生已经足够精彩，陪着朱元璋从元末乱世走来，见识、经历过无数的人和事情，最后成了母仪天下的开国皇后，也活到了知天命的年龄。

　　对马秀英来说，她现在并不畏惧死亡，她怕的是朱柏会因为自己而犯傻。

　　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而毁了儿子的大好前途。

　　见他们母子二人沉默着互不退让，朱元璋难受得很。

　　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朱柏的斋醮祈福效果到底如何，自己的妹子究竟还能活多久！

　　偏生，马秀英又在身边，朱元璋不好当着她的面问，可谓是一种煎熬、折磨。

　　......

　　“嘀嗒——”

　　三人之间气氛渐渐沉重，安静的寝宫内唯有角落里的铜壶水珠滴落的声音。

　　朱柏缓缓低下头，马秀英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听他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道：

　　“母后，请恕儿臣不孝，无法答应您。”

　　“儿臣虽素来寄心于道，然，倘若连自幼疼爱、爱护自己的至亲病重都无动于衷，什么都不做的话。”

　　“这道......儿臣修它来又有何用？”

　　“儿臣喜欢修道不错，可绝不会因为修道，而罔顾亲情，泯灭自己的人性。”

　　“另外，儿臣此前没有骗您，为您斋醮祈福对儿臣来说没有什么影响。”

　　“但你不仅仅只会斋醮祈福，对吗？”

　　马秀英道，“柏儿，你从小便聪明，有些事情你不说，我和你父皇不会逼你。”

　　“可你要知道，聪明的人，不止你一个。”

　　“你生来就与众不同，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大好前途，当珍惜，莫要再做那自毁前程的事情。”

　　“人寿有尽时，数千年来多少英雄豪杰化作尘土，我也不能例外。”

　　“答应母后，不要再固执了可好？”

　　朱柏缓缓抬起头，感受着马秀英眼里满满的疼惜、关爱，抿了抿嘴：“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马秀英装作没听懂，“我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儿子。”

　　朱柏扭头看向一旁的朱元璋，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现在想起来咱这个皇帝老子了？咱什么都不知道！”

　　朱柏：“......”

　　这老东西，跟吃了枪药似的。

　　他再问：“是妙锦告诉你们的？”

　　马秀英和朱元璋对视一眼，心里诧异徐妙锦竟然早就知道此事。

　　“臭小子满嘴胡言乱说，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赶紧给咱答应你母后！”

　　朱元璋一边吼着，一边悄悄地冲朱柏眨眼使眼色。

　　角度问题，马秀英并没有察觉到。

　　若是换在平日里，朱柏定然反手便把这老登给卖了。

　　但现在，他想看看老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答应了。

　　马秀英顿时一怔，心里感觉到不对劲，侧目看向身旁。

　　朱元璋当即板着脸，一副对朱柏很不满的严父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