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山中那面旗
庙中那道声音不高,带着点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像冷刀一样,从黑暗里直直递了出来。
韩四脸色当场就白了,脚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王康却没动,只站在庙门口,目光顺着那声音压过去。
供台前那人往前走了半步,借着门外残光看清王康的脸,眼神明显沉了一下,随即冷笑。
“我当是谁,原来真是你。”
“杜公义子,丹阳出来的王敬安。”那人盯着王康,语气里没有半点旧识该有的客气,反倒更冷,“长安这一趟没要了你的命,倒让你替唐家摸到这儿来了。”
这句话一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不是不认识。
是认得,而且认得很清楚。
正因为认得,才更不买账。
王康手仍按在刀柄上,神色不动:“你既认得我,就该知道,我若真替唐家来收人,今日进庙的就不会是我和韩四。”
那人冷冷道:“那该是谁?”
“该是河间王的骑军。”王康平声道,“封路、搜山、拿人,一层层往里刨。若只为收尸,也不会顺着药盐旧线摸到这里,站在庙门口听你问这句话。”
庙中静了一瞬。
那人又往前走了半步,整张脸终于从黑里露出来。三十来岁,脸侧一道旧疤从眼尾一直拖到颧骨,像是当年乱军里硬生生抹出来的一刀。衣裳灰扑扑的不起眼,腰侧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磨得发亮,一看便知不是样子货。
“高石。”他道,“阚将军那边看粮道的。早些年你在杜公帐前,我在阚将军旧营,远远见过你几回。”
王康看着他,缓缓点头。
“原来是高头儿。”
高石却没接这层旧情,反倒把声音压得更沉。
“少套近乎。你现在挂着河间王的手令,走的是唐家的路。摸到这里来,是想拿旧人的命换你自己的前程?”
韩四站在后头,听得背后直发凉,连抬头都不敢。
王康却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要拿旧人的命换前程,今天先拿的就不会是废渡那条递风线。”
高石眼神一眯。
“什么意思?”
王康没急着往前压,只反问了一句。
“你们这条药盐旧路,最近是不是开始不干净了?”
高石没接话,眼里却明显沉了一层。
王康便知道,自己没有摸错。
“废渡那边,今天有人不是去换盐药,是去递话。”他盯着高石,“北边已乱,旧册尽清,河间王回来,是来刨根的——这种话,已经顺着线往南送了。”
韩四忍不住抬头:“高头儿,是真的!那边的人怀里搜出来的就是这句——”
高石却连看都没看他,只仍盯着王康。
“你特地进山,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句?”
“不是告诉你。”王康道,“是告诉阚棱。”
这一下,庙里的气氛便更紧了。
因为到了这里,事情已经不是“高石信不信他”,而是“这句话值不值得往上递”。
高石脸上的冷意却没散,反而更重。
“就算外头真有人放这种风,与你何干?”他冷声道,“你现在吃的是唐家的粮,领的是河间王的令。江淮旧人是死是活,你不是最该高兴的人吗?死干净了,你正好省心。”
王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死干净了,我是省心。”
“可江淮不会省心。”
“辅公祏死了,曹满这类人活着也翻不起多大浪。”
“可还有些人没死,也没真站出来。”
“外头要是先有人替他们把那句‘横竖都得死’说了,后头山里就算原本不想动,也会被一步步往前推。”
“到那时候,阚棱不出山,也像是已经出了山。”
王康看着高石。
“你觉得这是收人,还是逼人往死路上站?”
庙里沉了下来。
高石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已经不是空口讲理。
废渡那条线既然被人摸到了,便说明山里这层皮,已经有人在往下剥。今天是递风,明天就可能是借着这股风把人往某个名字底下赶。真拖下去,阚棱不想表态,也会被逼得像是在表态。
高石盯着王康,半晌才冷笑一声。
“你这张嘴,倒真没白活到今天。”
“可你说了半天,还是没答我。”
“你现在进山,到底站哪边?”
这句话一落,连庙外风声都像停了一停。
王康知道,到这里已经不能再顺着大话往下走了。高石不是周敬,也不是韩四,更不是杨桥驿里那些一被安抚便会松口气的旧卒。他守的是山里的命门,听的是最实的一层东西。
答轻了,不值钱。
答重了,立刻就会死。
王康缓缓把手从刀柄上挪开,垂在身侧。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动作,却让庙里几个人的呼吸都跟着一变。
“我现在站在这里,就是答案。”他道,“我若站在唐家那一边,今日不会只带二十骑,更不会让韩四这样的旧人领我摸药盐线。”
“我若站在江淮旧人那一边,最省力的法子也不是挂河间王的手令来见你。”
高石眼皮微微一跳。
王康没有给他接话的空子,继续往下压。
“我要真想走旧情,今日进庙前说的第一句话,不该是河间王,也不该是活路。”
“该是杜公。”
“只要我打着义父的旗,南边这条线就算不肯全开,也总要让一步。可我今天没这么做。”
庙中忽然安静得厉害。
韩四怔在后头,连呼吸都轻了。
这一下,高石脸上的冷意终于第一次真正顿住。
因为这句话才是真正落点。
王康今日若真图省事、图便宜,最该抬出来的不是河间王,而是杜伏威。江淮旧人未必就真会因此全信他,可至少会犹豫,会给面子,会先留一步。可他偏偏没走这条最省力的路。
高石盯着他,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拿杜公压我?”
“因为我今天不是来借旧情讨路的。”王康道,“我是来看看,山里这面旗,到底还肯不肯先替活人说一句话。”
高石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忽然问:
“你要见阚将军?”
“要。”
“凭什么?”
“凭我现在还站在这里。”王康答得很快,“也凭我没拿杜公压你。”
高石眼神一沉,终于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我认得你。”他说,“所以今夜才没让你一脚踩空,死在庙门口。”
“也正因为认得你,我才不能凭你一句‘活话’,就替阚将军把路让出来。”
王康看着他:“那你给不给路?”
高石没有立刻答,只转头看了一眼庙后那片黑沉沉的山影。
也就在这一瞬,王康心里猛地一跳。
太静了。
外头的风一直在走,庙后那片乱草却像被什么死死压住了一样,静得不对。
王康脸色微变,猛地开口:
“伏——”
他那句“伏低”只喊出半个字,庙外骤然一声弦响!
嗖——
一道黑影几乎是贴着门框钉了进来,快得肉眼只来得及看见一线寒光。王康下意识侧身,已经极快,可还是慢了半拍——箭簇擦着左肩外侧掠过去,带起一串血花,整个人被那股力道猛地带得往后一晃。
韩四当场吓得叫出了声。
庙外同时传来窦承礼的怒喝:
“有伏弩!”
第二支箭几乎紧跟着钉上供台,“夺”的一声,木屑四溅。
高石脸色骤变,猛地踹翻了旁边半截香案,低喝一声:
“低头!”
庙里几人同时伏下。
外头风声、弦响、脚步声一下全乱了。谁也没想到,就在两边把话说到将透未透、路快要露头的这个当口,竟会有人先一步把箭送了进来。
王康左肩一阵火辣辣发麻,血已顺着袖口往下淌。
可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疼。
是另一件更要命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