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少了一个人
天刚蒙蒙亮,石埠驿后院先乱了一下。
不是喊杀,是点名点到一半,没人应。
院里昨夜临时搭了两排草棚,旧渡口带回来那三十七人按伤病、妇孺和能问话的分开安着。夜里风大,驿卒怕人跑,连院门外都多压了一层人。照理说,这样的地方,少不了人。
可韩四拿着册子点到“宋二”时,连着叫了三声,都没人应。
前头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后头已经有人先往那排草棚看了。那张靠墙的草席空着,昨夜分下来的半碗冷粥还搁在地上,碗边一圈硬皮,显然人走得不久。
韩四脸色一下就变了。
“昨夜谁看这排的?”
门边两个驿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忙上前:“一直都在,丑时换过一轮班,人还在。”
“那现在人呢?”韩四声音发紧。
那驿卒额头的汗一下就出来了,忙跑过去蹲下看那草席。草绳压得乱,边上一只草鞋翻了过来,鞋带断了一半,像是仓促间被人扯掉的。
院里人心一下就浮了。
昨夜才在旧渡口报过名,今天一早就少了一个,谁能不怕?
原本蹲在墙边那几个,立刻往后缩了缩;有个抱着胳膊的青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了头。赵老六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本就没睡实,听见点名少人,鞋都来不及提好,赤着半只脚就冲了过来。
“真少了?”
韩四没理他,转身便往前院跑。
王康昨夜只在偏房里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刚披衣出来,便看见韩四脸色发白地冲到廊下。
“将军,少了一个。”
王康脚步没停,直接往后院走。
周敬比他还快一步,已经站在院门口了。门外那几名驿卒全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院里三十多人分作几拨蹲着坐着,明明人还在不少,却静得厉害。
王康走到那张空草席前,先没问人,只低头看。
草席边沿有一片水痕,像是谁夜里踩着湿泥回来,在这儿站过。旁边那只断带草鞋歪在一边,鞋底朝上,鞋帮外沿沾着一点暗红,已经半干。
赵老六也凑了过来,刚低头看一眼,脸色就白了。
“这……这不是自己走的吧?”
周敬回头扫了他一眼:“你倒看得明白。”
赵老六喉头一缩,不敢再说。
王康蹲下去,用指腹抹了下那点暗红,没闻,只往旁边的墙角看了一眼。墙角草根被压折了一小片,泥里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深的是靴底,浅的是草鞋。草鞋印乱,靴印却直,一路往后墙那边去。
“不是跑。”王康站起身,“是被带走的。”
这话一出,院里更静了。
原本只是心慌的人,这下是真的有点发抖了。
昨夜站出来报名字,今日一早就被人从院里带走,这比当场砍一个还狠。因为这说明不只是外头有人盯着他们,连这驿里、这院里,都未必干净。
周敬冷着脸道:“封门。”
院门外的驿卒立刻把横木顶上。
这一顶,院里那点浮气更重了。立刻有人慌了,站起来就喊:“军爷,这和我们没关系!人不是我们带走的!”
“坐下。”周敬只说了两个字。
那人嘴唇哆嗦了下,到底还是慢慢蹲了回去。
王康却没看他,只转头问韩四:“宋二昨夜报名前后,都有谁挨着?”
韩四翻开册子,手还有些抖。
“前头是梁七,后头是个叫冯二狗的,半路裹进来的,昨夜一直缩在后头没怎么说话。再后头……就是赵老六。”
赵老六一听自己名字,忙摆手:“将军,末卒昨夜真没挨着他说什么!俺也去报名字的时候,他都已经站开了。”
“昨夜谁最后看见他?”王康又问。
这回,靠墙那边一个腿上缠布的中年汉子小心举了下手。
“我。”
王康看过去:“说。”
“昨夜后半程,录事记到我前头那个时,我还见宋二在那边蹲着,手里捧着半碗粥。”那汉子咽了口唾沫,“后来……后来有个驿卒从院门口进来,喊了他一声。宋二抬头看了眼,就跟着出去了。”
周敬眉头一沉:“哪个驿卒?”
那汉子脸色一下发苦:“天太黑,没看清脸,就记得……记得腰上挂了串铜钥匙,走路有响。”
院门口那几个驿卒脸色同时一变。
石埠驿看后院的驿卒,不配钥匙。
配钥匙的,只有内院、库房和偏牢那几处的人。
周敬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录事,后者脸色发白,忙低头道:“昨夜库房值守有两人,偏牢一人,内院门边还有一人……”
“一个一个问。”周敬道。
话音刚落,后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喊。
“这儿有东西!”
几个人同时转身。
后墙外是条窄沟,昨夜风大,沟边全是乱草。一个驿卒正蹲在那儿,手里提着一只破布鞋,脸色难看得厉害。
那鞋是宋二的。
鞋边那点暗红,这下看得更清楚了。
王康直接越过墙边那道小门走了出去。沟不深,水也浅,昨夜雨气重,沟底一脚一个泥坑。走出不到十步,前头那片芦草里,突然露出半截人腿。
韩四喉头一紧,整个人都僵住了。
宋二仰面躺在泥里,脖子上一道紫黑的勒痕,眼睛睁着,嘴里全是泥。最刺眼的不是死人,是他胸口那块被人塞进衣襟里的小纸片。
纸很薄,已经被水打湿了一半。
周敬伸手要去拿,王康先一步把那纸抽了出来。
上头只有四个名字。
赵六。梁七。宋二。韩四。
墨迹很急,最后一个“韩”字尾笔都拉歪了。
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赵老六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这、这不是我写的!”
没人理他。
王康把纸捏在手里,低头看着宋二那张泥水糊住的脸,半晌没说话。
昨夜站出来的人里,宋二不算最响的,也不算最稳的。可他报过名,也在新册上留下了旧线。现在他死了,怀里还塞着这张名条。
这不是简单灭口。
这是告诉后院里剩下的那些人——谁先站出来,谁先上纸。
韩四站在后头,嗓子都有些发哑。
“将军……这不是冲宋二一个来的。”
王康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收入袖中。
“我知道。”
他抬头看向周敬:“院里别再点名了。”
周敬皱眉:“你想干什么?”
王康没答这句,只看着沟边那片被踩乱的草。
“先把宋二抬进去,别让后院那些人先看见。”
“再把赵老六、梁七、韩四,单独提出来。”
“今天开始,不按顺序问人。”
赵老六一听自己名字,脸都白了:“将军,末卒真没——”
“闭嘴。”王康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值钱的,不是会不会说,是别人为什么把你写在这张纸上。”
这一下,赵老六真不敢再动了。
周敬盯着王康:“你看出什么了?”
王康拍了拍袖中那张纸,声音很低。
“对面不是来杀一个宋二。”
“是想让后院这三十七个人都明白——这册一立,他们的名字就不只是在官面上。”
“也在别人手里了。”
风从沟上吹过,芦草一片片往下压。
宋二被人抬起来时,衣摆下忽然掉出半截麻绳,绳头上还沾着点青灰。
周敬弯腰捡起那截绳,看了一眼,脸色更沉。
那不是外头寻常用的草绳,是驿里库房捆箱子用的。
他把绳子攥进掌心,声音发冷。
“驿里有人给他开门。”
王康没接,只看着后院那堵墙。
墙后,三十六个人还在等。
没人知道宋二已经死了,也没人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张纸上的名字。
而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他转过身,往后院走去。
“先去看那三十六个。”
“还有——”他顿了顿,“把昨夜碰过册子的人,一个都别放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