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谁在抄册
宋二的尸首没往后院抬。
周敬让人直接送去了偏牢后头那间空房,门一关,连脚步声都压没了。后院那三十六个人还不知道出了事,只知道院门忽然封了,外头看得更紧了,连水都不是照着先前那样一桶一桶往里送,而是一个个递过去。
这变化一出来,人心哪还稳得住。
有人小声问是不是又要拿人,有人低着头不敢看院门,还有两个昨夜报过名的缩在墙边,一直盯着那本簿册原先摆过的地方,眼神发直。
韩四抱着那本新册站在廊下,手心全是汗。
王康把袖里那张湿纸摊在桌上,纸边已经起皱,四个名字却还清楚。
赵六。梁七。宋二。韩四。
周敬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截从宋二衣摆下掉出来的麻绳。
“库房绳。”他道,“我刚让人去核,少了半卷。”
韩四脸色一白:“那就是驿里……”
“驿里有人看了册。”周敬打断他,“不然不会抄得这么准。”
赵老六和梁七被单独提到偏廊下时,腿都有点软。两人一进门先看见桌上那张纸,脸色当场就变了。赵老六最先受不住,扑通一声就跪了。
“将军,这真不是末卒写的!”
王康没让他起来,只问:“昨夜你们排队报名字时,谁离那本册最近?”
赵老六一愣,张着嘴半天没答上来。
倒是梁七先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有个黑脸汉子。”
“哪一个?”
“名字我不知道。”梁七皱着眉回忆,“人不高,肩有点塌,昨夜一直缩在队尾。轮到他前头一个人报名字时,他忽然往前蹭了两步,问了句‘你排第几个’。”
韩四立刻抬头:“我有点印象。”
“你记得他报什么名没有?”王康问。
韩四翻开册子,手指往下滑了一截,停住了。
“冯二狗。”
赵老六猛地拍了下腿:“对!就是他!昨夜俺也去报名前,他还问了句宋二是不是先来的。我当时以为他是怕排晚了轮不上,没多想。”
周敬眼神一下冷了。
昨夜那么多人乱成一团,谁先谁后,本不是大事。可现在回头看,这一句就不对了。
对方不是在问顺序。
是在挑人。
王康把那张湿纸轻轻压平,目光落在“韩四”两个字上,停了停,才道:“冯二狗现在人呢?”
廊下静了一瞬。
韩四脸色发白,忙翻到后头一页。
“没单提,今早也没点到……人还在后院。”
周敬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把他提出来。”
可他才走到门口,外头就有驿卒快步跑了进来,脸色都变了。
“周将军,后院少了两个!”
屋里几个人脸色齐齐一沉。
“谁?”周敬喝问。
“冯二狗一个,另一个叫孙满仓,昨夜腿上有伤的那个。”驿卒气都没喘匀,“人不是翻墙跑的,是趁着送水时混到偏门那头,打晕了守门的,刚刚才被发现。”
梁七一听“冯二狗”三个字,后背一下凉了。
赵老六嘴唇都开始发颤:“他、他真有鬼……”
周敬已经大步往外走:“追!”
“慢。”王康在后头开了口。
周敬停住,回头看他,眉头压得极低:“现在不追,等什么?”
“追不回来。”王康道,“他要真只是想跑,昨夜就跑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把那张写着四个名字的纸举起来。
“宋二死在沟里,这张纸塞在他身上,是给后院剩下的人看的。”
“冯二狗今天再跑,是给我们看的。”
周敬盯着他,没说话。
王康把纸放下,声音不高,却很稳。
“他就是要让我们顺着他追。”
“你带人出去,后院这些人会更慌。驿里那只手也会缩回去。现在出去追,追到天黑,八成什么都摸不着。”
周敬脸色难看,却没立刻反驳。
因为这话对。
冯二狗要真是名单上的手,他今天这一步,就不是逃,是故意给他们看见的。
韩四看着那张纸,手心发凉。
“那怎么办?”
王康没急着答,反倒转头看向赵老六。
“昨夜报名字时,除了冯二狗,还有谁最喜欢往册子那边瞟?”
赵老六愣了下,想了半天,忽然道:“不是一个,是两个。”
“另一个是谁?”
“就是孙满仓。”赵老六声音发紧,“他腿上有伤,本来一直缩着。可轮到前头几个报名字时,他抬了两回头,还问过一句‘报完是不是就算过了’。”
韩四低声骂了句。
这就对上了。
跑的不是随便两个,是昨夜离册子最近、今天又一起没了的两个。
一个抄顺序,一个跟着递。
王康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册子。
“从现在起,册子不照原顺序用了。”
周敬看他:“什么意思?”
王康道:“后院剩下的人,先单提三个。”
“哪三个?”
王康报了三个名字。
一个是昨夜抱孩子的妇人,一个是后排那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瘦高汉子,一个是个带伤的年轻人。三个人里,只有一个是真正在昨夜前排报过名、还沾着点旧线的;另外两个,看着要紧,其实都不算值钱。
周敬听完,皱眉:“你要先问他们?”
“不是。”王康道,“我是要让人觉得,我会先问他们。”
韩四先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他。
“将军是想……”
“对。”王康说,“等会儿你拿着册子,故意当着后院的人点这三个人的名字,说午后先提去后院单问。”
“然后——”他顿了顿,“看看这话会不会先出去。”
周敬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听明白了。
“你拿这三个人当饵。”
王康道:“不拿人试,咬不出那只手。”
屋里安静了一下。
赵老六和梁七跪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出。韩四喉头滚了滚,低声道:“可万一真有人盯他们……”
“所以只放话,不真挪人。”王康看着他,“那三个人还在原院里,不动。外头只让人觉得,他们午后会先单提。”
这一下,连周敬都没再说什么。
因为这法子不算漂亮,却实用。
驿里已经漏了一回,再摸不出第二只手,后面这本册就真成了催命册。
王康把那张湿纸折起,重新收入袖中。
“周将军,你的人照旧看院门,别添也别减。”
“韩四,你去点人。”
“赵老六、梁七——”
他看向地上那两个,声音冷了些。
“你们昨夜说过什么、听过什么,再给我想一遍。要是想起来晚了,下一张纸上不一定还有没有你们名字。”
赵老六脸色惨白,连声应着,梁七也忙低下头。
韩四抱起册子,刚走到门口,又被王康叫住。
“还有一句。”
韩四回头。
王康看着他。
“点完那三个人,你就守在后院门口,谁靠近那边,记住脸。”
廊外风一吹,窗纸轻轻响了一下。
周敬低头看着手里那截库房绳,忽然摊开掌心。绳头上那点青灰已经被捏散了,落在桌上一小撮。
“我现在倒想看看,”他冷声道,“这驿里,到底是谁在替外头抄册。”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短促脚步。
一个看偏门的驿卒冲到廊下,扶着门框喘气:“周将军,后院墙外——”
“说!”
“有人刚翻出去没多远,火折子掉了一个,草里还压着一团纸灰。”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一变。
王康先一步走出去。
偏门外那条窄沟边,风正往墙根下灌,草丛里果然有一小团刚压灭的纸灰。灰没烧干净,边角卷着,里头还露着半片焦黑纸角。
周敬弯腰捡起,轻轻掸了一下。
焦边里面,隐约还能看见两个字。
——梁七。
韩四站在后头,后背一下就凉了。
王康没说话,只看着那半片灰纸。
半晌,他才抬起头,望向后院那堵墙,声音很低。
“钩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