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第三塑料厂门口多了两个木架。

　　昨天外宾看的是十箱能不能保持一致。

　　今天看的，是换上新箱唛和批次标识后，这十箱能不能作为首批正式样箱封存。

　　不是新设备。

　　是昨晚临时让木工钉出来的样箱架。

　　十只纸箱没有再随便堆在车间角落，而是一只只按顺序摆在架上。

　　P-01。

　　CARTON 1。

　　CARTON 2。

　　一直到CARTON 10。

　　箱侧新贴的那张唛头纸，也换了。

　　Made in China。

　　Canton， China。

　　GZ-P03。

　　Batch 01。

　　字不大。

　　也不花。

　　可放在箱子侧面，忽然就跟前几天那些乱糟糟的样品不一样了。

　　阿标站在箱前看了半天。

　　「东哥，这几个洋字贴上去，箱子都贵一点。」

　　林耀东看他一眼。

　　「不是贵。」

　　「那是什么？」

　　「像货。」

　　阿标咂摸了一下。

　　像货。

　　这话听着怪。

　　可他又觉得对。

　　以前一箱发夹，就是一箱东西。

　　现在贴上编号、产地、批次、箱号，才像能从广州走到外头的货。

　　李科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表。

　　脸还是黑。

　　但不是前几天那种黑。

　　他把表往工作台上一放。

　　「厂内留样表。」

　　宋建民立刻凑过去看。

　　上面写得不算漂亮，却很清楚。

　　P-01塑料发夹。

　　首批十箱。

　　留样一包。

　　纸卡样一张。

　　箱唛样一张。

　　返工复检记录一份。

　　封箱记录一份。

　　底下还有李科长和方技术员的签名。

　　林耀东看了那张表一眼。

　　「这个好。」

　　李科长哼了一声。

　　「不是你说要查得回去？」

　　他说完，又补一句：

　　「以后要是两百箱真做起来，厂里也不能靠嘴记。」

　　阿标听得眼睛一亮。

　　李科长这是认了？

　　他偷偷看林耀东。

　　林耀东没笑。

　　只把那张厂内留样表推回去。

　　「那就和外贸公司的记录对上。」

　　李科长点头。

　　「对。」

　　一个字。

　　比前几天那些刺人的话，重多了。

　　…………

　　黄科长和周启明到的时候，瘦高外宾也来了。

　　他今天没有带计算器。

　　只带了笔。

　　这让李科长更紧张。

　　带计算器，是谈价格。

　　带笔，是记东西。

　　外宾先看箱唛。

　　周启明翻译：

　　「他说，Canton， China，可以。」

　　黄科长看了林耀东一眼。

　　宋建民立刻在记录上补：

　　外箱侧唛确认。

　　外宾认可。

　　外宾又看Made in China，看厂方编号，看批次号。

　　看到GZ-P03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问，这个是不是工厂？」

　　黄科长这回没有看别人。

　　他自己答：

　　「Factory code. For record.」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点头。

　　林耀东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句话黄科长能答出来，说明这套东西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在说。

　　外贸公司接过去了。

　　厂里接过去了。

　　这才算真的落下去。

　　接着开箱。

　　不是逐包全检。

　　还是照昨天说好的法子。

　　十箱全部开箱，看箱唛、摆放、包装一致性。

　　每箱随机抽两包。

　　宋建民记录。

　　周启明翻译。

　　李科长在旁边盯箱。

　　方技术员拿着白线。

　　阿标抱着记录本，一边看，一边小声数。

　　红三。

　　黄三。

　　绿三。

　　粉三。

　　第一箱过。

　　第二箱过。

　　第三箱抽到了那包返工重检过的同批样。

　　阿梅站在人群后面，下意识攥紧围裙。

　　外宾拿起来，看了一眼签名记录。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

　　只是点了一下头。

　　阿梅的手慢慢松开。

　　第四箱。

　　第五箱。

　　第六箱。

　　第七箱那包封口边界样，也过。

　　第八箱抽到的纸卡略微靠右，方技术员用线压过，没有越界。

　　第九箱、第十箱，都过。

　　二十包发夹摆在桌上。

　　红、黄、绿、粉。

　　透明袋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外宾看完，拿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周启明看完，脸上终于笑了。

　　「他说，首批十箱可以。」

　　这几个字一落，车间里像有人把闷了一晚的盖子掀开。

　　女工们没有喊。

　　可好几个人都低头笑了。

　　许组长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科长抬手摸烟，摸到一半，又把手放下。

　　今天桌上还有样品。

　　他忍住了。

　　黄科长把记录合上。

　　「首批十箱，按P-01标准通过开箱抽检。」

　　宋建民写下去。

　　写到“通过”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比平时重。

　　阿标凑过去看。

　　那两个字黑黑的。

　　像盖在纸上一样。

　　黄科长没有马上收起本子。

　　他让宋建民另抄一份正式记录，抬头写着：P-01塑料发夹首批十箱样品协助记录。

　　下面一栏，写着：样品复核协助人员，林耀东。

　　黄科长看过后，在右下角签了名，又让宋建民拿去办公室盖章留底。

　　「这份你不能拿走。」黄科长说，「但可以给你抄一份副本。」

　　林耀东点头。正式记录留在公司，副本留在他手里，这才是边界。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进厂，李科长说“外贸公司现在还带个卖肠粉的来教我们做货”。

　　现在那十箱发夹就摆在那里。

　　没人再提卖肠粉。

　　…………

　　十箱封好后，李科长让人把它们搬到仓库靠里的位置。

　　不是随便码。

　　是一只一只按箱号排。

　　第一箱在最外边。

　　第十箱在最里面。

　　中间留出半步空隙，方便抽查。

　　阿标看着工人搬箱，心里直痒。

　　他也想上手。

　　可刚伸手，就被许组长拦住。

　　「你别乱动。箱号排错了，又要重来。」

　　阿标讪讪缩回手。

　　「我看得懂箱号。」

　　许组长瞥他。

　　「看得懂也别显摆。」

　　这话听着像骂。

　　可不再是嫌弃。

　　阿标反而嘿嘿笑了一下。

　　方技术员把纸卡样、箱唛样、留样发夹一起夹进牛皮纸袋。

　　袋口用绳子缠好，外面写：

　　P-01留样。

　　她写完，递给李科长。

　　李科长却没有接。

　　他看了看林耀东。

　　「这份，厂里留。」

　　又指了指宋建民手里的文件袋。

　　「外贸公司也留一份。」

　　林耀东点头。

　　「两边都留，后面才对得上。」

　　李科长沉默半晌，忽然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抽出一支烟，递过来。

　　「抽不抽？」

　　阿标眼睛一下瞪大。

　　李科长给东哥递烟？

　　林耀东看了一眼，没接。

　　「不会。」

　　李科长手停在半空，脸色有点僵。

　　林耀东却伸手拿起桌上的抽检表。

　　「这个我接。」

　　李科长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你这后生仔，真是一点便宜都不占。」

　　林耀东把抽检表夹进账本。

　　「烟抽了没记录。表有。」

　　李科长没再说话。

　　他把那支烟叼到自己嘴上，又想起车间里不能点，最后还是夹在耳后。

　　…………

　　下午，十箱通过抽检的消息传回文昌路口。

　　比货车还快。

　　先是阿标跑回去喝水。

　　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就被刘大头拦住。

　　「点样？洋人挑刺没？」

　　阿标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过了。」

　　刘大头眼睛一亮。

　　「什么过了？」

　　「十箱！」

　　阿标伸出两只手，比了个大大的十。

　　「十箱发夹，洋人开箱抽，看箱唛，看颜色，看纸卡，全过！」

　　凉茶铺门口一下围过来几个人。

　　六婶端着菜篮子，立刻问：

　　「十箱是多少？」

　　阿标想了想。

　　「一箱两千个，十箱两万个。」

　　「两万个发夹？」

　　卖菜阿婆倒吸一口气。

　　「全广州的女仔都够夹啦。」

　　刘大头立刻纠正：

　　「你懂什么，卖去外头的。」

　　六婶更来劲。

　　「耀东真进外贸公司做事了？」

　　阿标刚要说“那当然”，又想起林耀东的交代。

　　不能乱讲。

　　他咳了一声。

　　「不是进公司，是样品协助。」

　　六婶一愣。

　　「咩叫样品协助？」

　　阿标也卡住了。

　　他知道这四个字重要。

　　可一时解释不清。

　　正好珍姐从档口后面出来，手里还沾着米浆。

　　「就是货要给洋人看，他帮忙看规矩。」

　　阿标立刻点头。

　　「对，就是这个。」

　　刘大头啧了一声。

　　「卖肠粉卖到帮洋人看货，文昌路口也就他一个。」

　　陈玉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口。

　　她原本是去缝纫社送布样，听见这边热闹，脚步就慢了。

　　「又在讲什么？」

　　六婶一看见她，声音立刻高了。

　　「玉珍，你仔厉害啊！外贸公司的货都要他看！」

　　陈玉珍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货有什么厉害？别看错就好。」

　　话是这样说。

　　可她手里那块布，捏得比平时紧。

　　刘大头笑。

　　「你就装吧。」

　　陈玉珍瞪他。

　　「装什么？」

　　阿标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宋建民按正式记录另抄的一份副本，字迹有点歪，却能看清。

　　上面还有“P-01样品协助人员：林耀东”几个字。

　　阿标本来想拿回来给自己留着看。

　　结果陈玉珍一眼看见了。

　　「这是什么？」

　　阿标迟疑。

　　「副本。」

　　陈玉珍伸手拿过去。

　　她不懂英文。

　　但她看得懂林耀东三个字。

　　也看得懂外贸公司那几个字。

　　她盯着看了半天。

　　嘴上还是硬。

　　「字写得这么乱。」

　　可手却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小心塞进布包里。

　　六婶笑得不行。

　　「你不是嫌乱？」

　　陈玉珍转身就走。

　　「我拿回去给他阿爸看看，免得他整天说仔不稳重。」

　　她走得快。

　　背影却比平时直。

　　…………

　　傍晚，林耀东回到文昌路口时，档口前比平时热闹。

　　有人不是来吃肠粉。

　　是来看他。

　　这让他有点头疼。

　　广州街坊最会把一件小事讲成大戏。

　　他刚坐下，刘大头就端来一碗凉茶。

　　「请你。」

　　林耀东看了一眼。

　　「这么好？」

　　「庆祝你十箱过关。」

　　「凉茶庆祝？」

　　「苦尽甘来嘛。」

　　阿标在旁边笑得差点喷水。

　　珍姐把一碟肠粉推过来。

　　「先吃。忙一天了。」

　　林耀东接过来，吃了一口。

　　米香淡淡的。

　　热气一上来，车间里的塑料味才像从鼻子里散出去一点。

　　陈玉珍从巷子里出来，把那张协助记录副本拍到桌上。

　　「这种纸，以后别乱塞人兜里。皱成这样。」

　　林耀东看了一眼。

　　「阿标拿的？」

　　阿标立刻缩脖子。

　　陈玉珍没理他，只问：

　　「这个样品协助，是不是正式工？」

　　「不是。」

　　「有工资？」

　　「一次一结，还没定。」

　　「那你忙什么？」

　　林耀东笑了一下。

　　「忙让以后有得结。」

　　陈玉珍皱眉。

　　这话她听不太懂。

　　但她听懂了“还没钱”。

　　「别白忙。」

　　「不会。」

　　陈玉珍又看他一会儿，最后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

　　「这张我先收着。回头你阿爸要看。」

　　林耀东没拦。

　　阿标在旁边小声说：

　　「东哥，你阿妈其实开心。」

　　林耀东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苦得舌头发麻。

　　「她开心都像骂人。」

　　刘大头在旁边接话：

　　「这叫广州阿妈。」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刚起，远处有人骑车过来。

　　车铃叮叮响。

　　是宋建民。

　　他骑得急，到档口前差点没刹住。

　　「林耀东！」

　　林耀东放下碗。

　　「怎么了？」

　　宋建民喘了两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便条。

　　「黄科长让我通知你。」

　　阿标一听黄科长，立刻站直。

　　宋建民说：

　　「明天上午，去外贸公司。」

　　林耀东接过便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梁主任要见你。

　　珍姐看不懂，却看出宋建民的神色不一般。

　　刘大头也不说笑了。

　　陈玉珍握着那张草稿，眉头慢慢皱起。

　　「梁主任是谁？」

　　宋建民说：

　　「我们公司主任。」

　　文昌路口一下安静了点。

　　林耀东看着那张便条。

　　十箱过关，只是第一步。

　　厂门开了一道缝。

　　外贸公司的门，现在才真正摆到面前。

　　他把便条折好，放进账本里。

　　「知道了。」

　　远处流花路方向，车铃声一阵接一阵。

　　文昌路口的煤炉还亮着。

　　南风的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