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标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梦里还是那几行洋字。

　　HAIR CLIPS。

　　12 PCS/PACK。

　　CHINA。

　　醒来时，嘴里都是苦味。

　　不是凉茶。

　　是昨晚跑太急，喉咙干。

　　他赶到文昌路口时，林耀东已经在摆碗。

　　阿标把纸拍到桌上。

　　「问清楚了。」

　　林耀东打开看。

　　HAIR CLIPS。

　　12 PCS/PACK。

　　CHINA。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正式版可用 MADE IN CHINA。

　　林耀东点点头。

　　「辛苦。」

　　阿标立刻精神了。

　　「那今天我是不是不用跑？」

　　林耀东把纸折好。

　　「今天去厂里。」

　　阿标脸上的笑僵住。

　　珍姐在旁边低头笑了一声。

　　…………

　　第三塑料厂的车间，比前两日更热。

　　今天不只是看。

　　是试装。

　　二十包样品。

　　数量不大。

　　但黄科长、宋建民、李科长、方技术员都在。

　　潘师傅没来，让徒弟送来三十张纸卡。纸卡是浅黄色，上面三行英文，黑字清楚。

　　薄膜厂送来的小袋也到了。

　　透明。

　　有孔、无孔各一批。

　　李科长站在工作台前，脸还是黑。

　　「就二十包。今天要是还不清楚，后面别提两百箱。」

　　阿标听得心口一紧。

　　二十包而已。

　　可在这里，二十包比文昌路口二十碟肠粉吓人多了。

　　林耀东没有说话。

　　他先把合格样摆在桌角。

　　再把四色发夹分成四堆。

　　红。

　　黄。

　　绿。

　　粉。

　　每包十二只，每色三只。

　　宋建民拿着本子站在旁边，额头已经出汗。

　　「开始？」

　　李科长抬手。

　　「开始。」

　　第一包就错了。

　　女工从四色堆里各抓一把，动作很快，装进袋里，放纸卡，热封。

　　阿标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这不是挺快？」

　　林耀东把袋子拆开，倒出来数。

　　十三只。

　　女工脸一红。

　　李科长的脸更黑。

　　第二包，数量对了。

　　颜色错了。

　　红四，黄二，绿三，粉三。

　　第三包，纸卡插反。

　　HAIR CLIPS倒着看，像洋字在翻跟头。

　　第四包，封口斜了。

　　透明袋一边高一边低，纸卡压歪，正面看着像被人扭了一下脖子。

　　第五包，一个年轻女工嫌麻烦，干脆照老办法抓了一把。

　　她小声嘀咕：

　　「反正都是发夹，颜色差一点外宾也未必数。」

　　李科长当场拍了桌。

　　「停！」

　　车间一下静了。

　　机器还在响。

　　可工作台边的人都不敢动。

　　李科长拿起那几包错样，往桌上一摔。

　　「二十包都这样，两百箱怎么做？」

　　没人说话。

　　宋建民脸色发白。

　　方技术员也皱起眉。

　　阿标更是后背发紧。

　　他昨天还觉得二十包简单。

　　现在才发现，出口货不是做一包难，是每一包都一样难。

　　林耀东把那几包错样一包一包摆开。

　　第一包，数量错。

　　第二包，颜色错。

　　第三包，纸卡错。

　　第四包，封口错。

　　第五包，老办法错。

　　他没有骂人。

　　只是把五包错样排成一排。

　　错得清清楚楚。

　　女工们看着那一排东西，脸上都不好看。

　　李科长原本还想说什么，看见这排样，也停住了。

　　骂一通，大家知道错了。

　　但不知道错在哪。

　　摆出来，就都知道了。

　　阿标盯着那五包，忽然想起饭盒。

　　文昌路口第一次做外带时，蓝边饭盒堆成一团，谁的都像谁的。

　　当时也是乱。

　　后来用了竹牌。

　　不是人突然变聪明。

　　是东西分清楚了。

　　他咽了咽口水，没敢直接喊。

　　只扯了扯林耀东的袖子。

　　林耀东看他。

　　「说。」

　　阿标看了看李科长，又看了看那四色发夹。

　　「东哥，能不能像饭盒那样……分开？」

　　「怎么分？」

　　「不要让她们从一堆里抓。先拿小碗装好。红三只，黄三只，绿三只，粉三只。四碗一倒，就是一包。」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科长皱眉。

　　「小碗？」

　　方技术员却先动了。

　　她从旁边拿来四个搪瓷小碗。

　　一只放红。

　　一只放黄。

　　一只放绿。

　　一只放粉。

　　每碗三只。

　　然后让女工把四碗倒进透明袋。

　　十二只。

　　颜色没错。

　　林耀东拿起纸卡，插进去。

　　方技术员热封。

　　一包出来。

　　正。

　　阿标眼睛一下亮了。

　　李科长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

　　又试第二包。

　　红三。

　　黄三。

　　绿三。

　　粉三。

　　纸卡正。

　　封口略歪。

　　方技术员把它挑出来。

　　「封口不算。」

　　她重新压了一包。

　　这次平了。

　　女工们开始照着做。

　　一个人专门分色。

　　一个人只管四碗倒袋。

　　一个人放纸卡。

　　一个人热封。

　　一个人检查。

　　速度比老办法慢。

　　可错少了。

　　阿标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快飘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不得主动与外宾交谈”的随行跑腿，居然能在厂里说上一句有用的话。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别飘，数。」

　　阿标立刻低头。

　　「一包十二只！」

　　李科长看着他，哼了一声。

　　这次没骂。

　　…………

　　二十包做到一半，问题又出来了。

　　有个女工嫌四碗慢，偷偷省了一步，把红黄两色先抓在手里。

　　刚装进袋，就被检查的女工挑出来。

　　「红多了。」

　　那女工脸一红。

　　「我就顺手……」

　　李科长脸沉下来。

　　林耀东没说话。

　　他把那包错样放到前面那排错样旁边。

　　第六包。

　　省步骤错。

　　这一下，比骂还重。

　　那个女工低下头，再没敢省。

　　黄科长一直站在旁边看。

　　这时才开口：

　　「以后错样不要扔。留着。」

　　宋建民马上记。

　　错样留样。

　　工位对照。

　　李科长看了黄科长一眼，又看了林耀东一眼。

　　他大概也明白了。

　　不是为了丢人。

　　是为了让下一包别再错。

　　…………

　　下午四点，二十包终于摆上桌。

　　红黄绿粉隔着透明袋，亮得像糖纸。

　　纸卡压在上面。

　　HAIR CLIPS。

　　12 PCS/PACK。

　　CHINA。

　　字清楚。

　　数量对。

　　颜色对。

　　阿标看着那二十包，忍不住笑。

　　「这回像样了。」

　　李科长也松了口气。

　　虽然嘴上还是硬。

　　「二十包都弄这么久，后头有得忙。」

　　黄科长拿起一包看了看。

　　「先有二十包，才有后头。」

　　宋建民把二十包登记好。

　　合格十五包。

　　纸卡偏两包。

　　封口歪两包。

　　颜色错一包。

　　林耀东看了登记，没说“不错”。

　　他只把合格样和错样分开放好。

　　阿标刚想问是不是可以拿去给外宾看，方技术员忽然拿起有孔那包。

　　她用指甲在孔边轻轻一刮。

　　透明薄膜白了一道。

　　她脸色变了。

　　车间里刚松下来的气，又一点点紧回去。

　　李科长看见那道白痕，眉头一下皱紧。

　　「怎么了？」

　　方技术员没有立刻答。

　　她又拿起另一包有孔袋，轻轻往下一扯。

　　孔边没裂。

　　但白痕更明显。

　　她把样品放回桌上。

　　「明天外宾要是真挂起来试，这个孔，不一定扛得住。」

　　阿标脸上的笑僵住。

　　二十包终于做出来。

　　可好像，还是没真正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