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陈卫东没睡。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块铁板。

　　昨晚炸炮的战功，换了金属模具图纸。图纸在他脑子里，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赵铁柱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卫东，你一宿没睡？”

　　“睡了。”

　　“睡多久？”

　　“你打呼噜那会儿。”

　　赵铁柱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来，帮忙。”

　　陈卫东把铁板架在土车床上。“摇。”

　　赵铁柱摇动飞轮，铁板慢慢转起来。陈卫东握着进刀手柄，一点一点往里推。铁屑卷起来，像刨花。

　　【金属模具加工】

　　【进度：15%】

　　“卫东，这模具做出来，真能用三百次？”

　　“三百次是最低。”陈卫东盯着车刀，手上的劲不大不小。“铁比陶范硬，耐高温。只要不摔不砸，用五百次也行。”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五百次，一次二十个弹壳，那就是一万个……一万个手榴弹，能把石门镇炸平。”

　　两个人，一个摇，一个削。干到晌午，模具的上半截成型了。陈卫东用卡尺量了量，尺寸正好。“继续。”

　　下半截更难。要挖出二十个弹壳形状的凹坑，深浅一致，表面光滑。车床干不了这个，得手工。

　　陈卫东拿起凿子和锤子，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凿。赵铁柱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凿到第十个，陈卫东的手顿了一下。“铁柱，换你。”

　　“我？我怕凿坏了……”

　　“凿不坏。坏了重来。”

　　赵铁柱接过凿子，深吸一口气，一锤下去。歪了。凹坑边上崩了一块。

　　赵铁柱脸垮了。“我……我真不行……”

　　陈卫东看了看崩口。“没事，还能补。”他拿起焊枪——土法的，用嘴吹气的那种——把崩口焊平，重新凿。

　　赵铁柱低着头，闷声说：“卫东，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陈卫东头也没抬。“你打铁打了多少年？”

　　“十二年。”

　　“我打铁打了几天？”

　　赵铁柱愣了一下。“那不一样……”

　　“一样。”陈卫东把凿好的凹坑用砂纸打磨光滑。“你打铁的时候，我在读书。你比我多会一门手艺，我比你多会一点数学。谁也没比谁没用。”

　　赵铁柱不说话了，但眼睛亮了一点。

　　【金属模具加工】

　　【进度：65%】

　　太阳偏西的时候，下半截凿完了。二十个凹坑，深浅一致，表面磨得发亮。陈卫东把上下两半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成了。”

　　赵铁柱累得坐在地上，但眼睛在笑。“卫东，试试？”

　　“试试。”

　　炉子点起来。碎铁倒进去，烧成铁水。陈卫东端起模具，对准浇口，慢慢倾倒。铁水灌进去，嗤——白烟冒起来。

　　等冷却，拆模。二十个弹壳，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每一个都光滑，没有砂眼。

　　赵铁柱挨个拿起来看，嘴角咧到耳根。“成了成了成了！全成了！二十个，一个没废！”

　　陈卫东拿起一个弹壳，敲了敲。声音脆，清脆。“这批铁好。百姓捐的锅底、农具，看着破，但都是熟铁，比生铁好使。”

　　赵铁柱乐了。“那咱以后专收破锅？”

　　“收。有多少收多少。”

　　【金属模具试产成功】

　　【弹壳合格率：100%】

　　【手榴弹单批产量：20枚→40枚】

　　接下来是装药、装引信。

　　陈卫东带着赵铁柱、孙文远，三个人忙到半夜。四十枚手榴弹，码在木箱里，满满当当。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共五十六枚。

　　赵铁柱看着那箱手榴弹，眼睛发直。“五十六枚……下次鬼子来，一人扔两枚，还剩。”

　　陈卫东没说话。他拿起一枚手榴弹，在手里掂了掂。够重。够劲。

　　赵铁柱打了个哈欠。“卫东，该睡了。明天再弄。”

　　“你先睡。”

　　“你呢？”

　　“我再待会儿。”

　　赵铁柱知道劝不动，自己进洞去了。

　　陈卫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那箱手榴弹上，铁壳泛着冷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从牺牲队员手里取下的拉火环，套在手指上转了转。

　　赵铁柱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卫东，你爹真是钳工？”

　　陈卫东沉默了一下。“嗯。”

　　“那他教你的这些？”

　　“他没教过。”陈卫东把拉火环摘下来，收好。“我偷学的。他在工厂上班，我小时候老去他车间玩。看多了，就会了。”

　　洞里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赵铁柱说：“那你爹挺厉害。”

　　陈卫东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远处山道上，夜风吹过，枯草沙沙响。五十六枚手榴弹。够了。但还不够。

　　他转身走进洞里。炉火还没灭，映在洞壁上，红彤彤的。

　　明天，继续。

　　石门镇。

　　山田次郎站在窗前，没有睡。他在等。

　　等上级的回复。

　　副官推门进来。“山田君，上级回电了。增援已经出发，预计五天后到达。一个中队，两门炮。”

　　山田转过身。“五天。”

　　“五天。”副官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佐藤中队长让您明天去县城开会，商讨扫荡计划。”

　　山田的脸抽搐了一下。“开会？商讨？”他冷笑了一声。“他来了才几天，就要指挥我的部队了？”

　　副官不敢说话。

　　山田沉默了很久。“告诉佐藤中队长，我会去的。”

　　副官退出去。山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五天。五天后，他要让磐石沟的那支游击队，付出代价。

　　但他心里清楚——佐藤来了，他就不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了。

　　【敌方动态：增援5天后到达】

　　【新指挥官：佐藤·即将到任】

　　【山田地位：动摇】

　　磐石沟。

　　天快亮了。

　　陈卫东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赵铁柱的呼噜声在旁边响着，像拉风箱。

　　他没睡着。他在想一件事。

　　金属模具有了，手榴弹能批量造了。但光靠手榴弹，挡不住鬼子的炮。炮弹从几里外打过来，手榴弹扔不了那么远。

　　需要炮。自己的炮。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角落里那门炸膛的迫击炮——上次缴获的，炮管裂了，一直扔在那儿没动。

　　明天，拆开看看。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了。

　　【当前手榴弹库存：56枚】

　　【迫击炮修复：待启动】

　　【需求：炮管·弹簧·瞄准具】

　　远处山道上。

　　一个黑影趴在草丛里，还在监视。

　　是山田留下的斥候。

　　他不知道的是。

　　赵铁柱已经从另一边绕过去了。手里拎着一根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