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越界
第二天一早,周启明来得比平时早。
文昌路口的煤炉刚生起来,蒸屉里的水还没滚,他就骑着车停在骑楼下,后背衬衫湿了一大片。
阿标一看见他,眼睛就亮。
「周同志,外宾有回话?」
周启明把车停好,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纸。
「有。」
林耀东擦了擦手,接过来。
纸上是几行英文,下面有周启明手写的中文。
每包十二个。
四色混装,每色三只。
外包装需英文品名。
透明小袋。
阿标凑过来看。
看不懂英文,就看中文。
看完,他挠了挠头。
「十二个一包,这下能分匀了。」
林耀东点头。
「能分匀,不代表能做成。」
阿标脸一下垮了。
「又有问题?」
周启明也苦笑。
「黄科长让你上午过去一趟。」
「去哪?」
「公司。」
林耀东看他一眼。
「厂里不去?」
「先去公司。」
周启明把声音压低了些。
「有人觉得,这事你插得太深了。」
阿标一听,脸色先变。
「谁啊?我们又没收外宾钱,也没拿货。」
林耀东倒不意外。
早该来了。
一个文昌路口卖肠粉的后生仔,先是带外宾看货,后是写样品单,再到昨天进厂讲修边、讲混色、讲包装。
外面看着热闹。
里面的人未必舒服。
尤其是外贸公司的业务员。
他们才是正经坐在桌上的人。
林耀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账本里。
「我收档后去。」
周启明摇头。
「黄科长说,越早越好。」
珍姐正好揭开蒸屉,白汽扑出来。
她看了林耀东一眼。
「去吧。这里我看着。」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探头。
「又去谈大事?」
阿标没好气。
「大头哥,今天不是谈大事,是有人眼红。」
刘大头啧了一声。
「那更要去了。做生意不怕人眼红,怕人背后戳。」
陈玉珍刚从巷口出来,听见这句,皱眉。
「少讲两句不吉利的。」
她看向林耀东。
「你去就去,话别讲满。」
林耀东点头。
「知道。」
…………
外贸公司业务三科在二楼。
楼道窄,墙上贴着几张广交会宣传画,纸边被潮气泡得卷起。
林耀东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黄科长坐在长桌一头。
周启明站在旁边。
宋建民拿着本子,脸色有点紧。
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靠在椅背上,袖口卷着,脸上带着笑,眼神却不笑。
黄科长介绍:
「罗文斌,业务三科的老业务员,原来就跟塑料小件。」
罗文斌看了林耀东一眼。
「久仰。」
这两个字听着不像好话。
林耀东点头。
「罗同志。」
罗文斌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纸。
「黄科长,我话讲在前头。这张单要是真往下走,合同盖的是我们公司的章,不是文昌路口肠粉档的章。」
屋里安静下来。
阿标站在门边,手指一下攥紧。
罗文斌继续道:
「以后出了问题,外宾找谁?厂里找谁?领导问起来,又算谁?」
他看了林耀东一眼。
「林耀东同志聪明,这个我承认。可他没有单位,不是我们公司的人。现在包装怎么改、样品怎么列、厂里怎么做,句句都从他嘴里出来。」
他笑了笑。
「这算不算越界?」
这句话落在桌上,像一枚硬币掉进碗里。
响得很。
黄科长没有马上护林耀东。
宋建民低头翻本子。
周启明也没插嘴。
这时候谁先开口护人,谁就等于承认罗文斌说得没错。
黄科长把那张外宾要求推到桌中间。
「那你来拆。」
罗文斌一怔。
「拆什么?」
「十二个一包,四色混装,英文品名,透明小袋。」黄科长说,「怎么写给厂里?怎么找印刷?怎么找薄膜?哪些是样品要求,哪些不能承诺?」
罗文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这种事,找印刷社和薄膜厂问就是了。」
「问什么?」
黄科长看着他。
「英文写几行?正式包装还是样品包装?透明袋打不打孔?字母不够怎么办?外宾要十二个一包,厂里能不能按四色各三分出来?」
罗文斌没马上答。
他做外贸,不是不懂。
但他过去更多是拿厂里的样、带外宾看、记意向、谈价。
真把一个散装发夹拆成包装、颜色、数量、工序、责任,他也没做得这么细。
黄科长这才看向林耀东。
「你说。」
林耀东没有坐。
他站在桌边,把外宾那张纸看了一遍,又把昨天样品单翻出来。
「罗同志说得对。」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林耀东继续道:
「这单不是文昌路口接。合同不是我签,价格不是我报,交期也不能由我承诺。」
罗文斌眯了眯眼。
林耀东把纸放平。
「所以我只拆问题,不替业务三科做决定。」
他伸出手指,点在外宾要求上。
「第一,现在做的是样品包装,不是正式大货包装。样品包装只要说明品名、数量和产地,先让外宾确认方向。」
宋建民的笔动了一下。
「第二,英文先短。印刷社那边如果字母不全,就不要硬凑长句。」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行:
HAIR CLIPS
12 PCS
CHINA
写完,他把笔放下。
「先这样。正式包装以后再排 MADE IN CHINA。现在不要为了漂亮,把字母排错。」
宋建民看着那三行字,问:
「会不会太简单?」
林耀东说:
「样品卡,能看懂最要紧。字越多,越容易错。」
罗文斌终于开口:
「那透明小袋呢?」
「薄膜厂做样。尺寸按十二只发夹试,不先定死。」
「挂孔呢?」
「外宾还没确认货架方式,先做普通袋和有孔袋两种样。」
罗文斌盯着他。
「你看,还是你在定。」
林耀东把那张纸推回黄科长面前。
「所以要黄科长点头。」
屋里又静了片刻。
黄科长忽然笑了一下。
他拿过纸,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建议。
然后递给宋建民。
「就按这个写。每一项前面都加‘建议’。发出去之前,我看一遍。」
宋建民点头。
罗文斌靠回椅背。
脸色不好看。
但也没再说“越界”。
因为林耀东没有抢他的桌子。
他只是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清楚了。
…………
从外贸公司出来,阿标憋了一路。
走到楼下,终于忍不住。
「东哥,那个罗文斌就是看你不顺眼。」
「正常。」
「你不气?」
「他问的不是全没道理。」
阿标愣住。
「他都说你越界。」
「那我就把界画清楚。」
阿标没话了。
他发现,东哥现在越来越不像吵架。
别人把刀递过来,他不抢刀,也不躲。
他先问刀是谁的。
…………
晚上回到文昌路口,陈玉珍正在天井里补衣服。
林耀东把那张英文纸卡样摊在桌上。
HAIR CLIPS。
12 PCS。
CHINA。
陈玉珍不懂英文。
可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问:
「这些洋字,不会写错吧?」
林耀东手一停。
阿标也愣住。
刘大头在门口说:
「就三个词,还能错?」
陈玉珍瞪他。
「你懂?」
刘大头立刻闭嘴。
林耀东看着那三行字。
他能确定意思没错。
但定稿前,不能只靠自己确定。
英文包装一旦印错,不是文昌路口笑话,是外宾桌上的笑话。
他把纸折好,递给阿标。
「去找周启明。」
阿标一怔。
「现在?」
「现在。」
「问咩?」
「让他找懂英文的人再核一遍。能不能写12 PCS/PACK,CHINA够不够,MADE IN CHINA什么时候用。」
阿标接过纸,拔腿就跑。
刘大头在后面喊:
「这么晚还跑?」
阿标头也不回。
「洋字错了,你喝凉茶都救不了!」
骑楼底下有人笑。
林耀东没笑。
外宾还没挑货。
他们自己人,先挑上了他的位置。
这事不会只有一次。
…………
阿标跑到周启明宿舍时,已经快九点。
周启明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半块馒头。
「你怎么来了?」
阿标把纸递过去。
「东哥讲,洋字要核。」
周启明看了一眼。
「这也怕错?」
阿标很认真。
「东哥讲,字错了,就是笑话。」
周启明的笑收住了。
他把纸放到桌上,又叫来同宿舍一个懂英文的青年。
两个人对着词典查了一遍。
HAIR CLIPS,没问题。
12 PCS可以,更好是12 PCS/PACK。
CHINA能用。
正式一点,是MADE IN CHINA。
阿标把几个词一个一个抄下。
他写字慢。
写得也丑。
可这次没嫌麻烦。
抄完,他揣进怀里,转身又往外跑。
周启明站在门口,看着他冲下楼。
楼道灯昏黄。
阿标的脚步声一路往下响。
一个文昌路口的跑腿仔,半夜为了三个洋字跑得满头汗。
周启明忽然觉得,黄科长今天那句话没说错。
这事,确实已经不只是包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