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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样品桌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4045 2026-05-29 10:31

  外宾要看更多广州东西的消息,比昨晚的凉茶还醒神。

  天还没亮透,文昌路口已经有人探头。

  第一个来的是六婶。

  她手里没端衣服盆,端了只搪瓷杯。

  杯子白底红花,边沿磕掉了一点瓷,露出黑色铁胎。

  「耀东,你帮我睇睇,这个鬼佬要不要?」

  阿标正在搬蒸屉,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六婶,你这个杯都掉瓷啦。」

  六婶瞪他。

  「掉一点点算咩?我这个是上海货,结实得很,我仔细个摔过三次都没烂。」

  阿标嘴快。

  「那是你仔命硬,关杯咩事。」

  六婶抬手就要打。

  林耀东从煤炉旁边抬头,笑了一下。

  「先放旁边,等早市过了再看。」

  「不是现在看?」

  「现在看,粥就糊了。」

  六婶看了眼锅,又看了眼手里的搪瓷杯,这才不情不愿把杯子放到小方桌角上。

  「你记住,是我第一个拿来的。」

  「记住。」

  阿标小声嘀咕:

  「又不是排队买猪肉。」

  话刚落,第二个来了。

  卖菜阿婆挎着菜篮,篮底铺着湿布,湿布上放着三把小剪刀。

  剪刀不大,铁皮柄,尖口,像裁线头用的。

  「这个呢?」阿婆把剪刀一把把摆出来,「我娘家侄仔在小五金厂做的,剪线头好使,鬼佬家里总要剪嘢吧?」

  阿标看着那三把剪刀,又看小方桌。

  一只搪瓷杯,三把小剪刀。

  桌子已经不像早餐桌了。

  他忍不住问:

  「东哥,真要收这些?」

  「不收。」

  「啊?」

  林耀东把一碟肠粉递给排队的客人,声音没抬。

  「先看。」

  阿标愣了一下。

  看和收,不是一个意思。

  这个差别,他前几天在外贸公司听过很多次。

  可回到文昌路口,看着街坊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他又差点忘了。

  …………

  早市一开,人就更多了。

  以前南风档口前排队,是为了吃肠粉。

  今天排队的人,一半手里拿碗,一半手里拿东西。

  强叔拿来一只铁皮刨。

  刘大头抱来一把小铜壶,说是以前给凉茶铺试过装药汤,壶嘴细,不漏。

  张婶拿了两块绣花手帕,说她妹子绣的,针脚密,洗过不掉色。

  连卖油条的阿福都凑热闹,拎来一只铝饭盒。

  「这个够不够广州?」

  阿标看着那只饭盒。

  饭盒盖子还沾着油星。

  他整张脸都皱了。

  「福叔,你这个不是广州,是油条味。」

  阿福嘿嘿一笑。

  「鬼佬没闻过油条味嘛,也算新鲜。」

  珍姐正刮肠粉,听见这话,刀背在蒸布上一顿。

  「拿远点,别放吃的旁边。」

  阿福立刻把饭盒往后缩。

  珍姐平时话不多。

  可她一开口,整个档口都知道规矩。

  油的,脏的,来历不明的,别往白布上放。

  外宾可以觉得广州热闹。

  不能觉得广州邋遢。

  这一点,珍姐比谁都清楚。

  …………

  七点多,南风的小方桌已经满了。

  一边是碗筷、账本、零钱罐。

  另一边是搪瓷杯、小剪刀、竹篮、小铜壶、铁皮刨、几只不知从哪来的钮扣,还有一只手掌大的竹盒。

  竹盒是个半大孩子送来的。

  那孩子说是他阿公编的。

  盒盖合上去有一点歪。

  阿标拿起来看,皱眉。

  「这个歪喔。」

  那孩子立刻急了。

  「不是歪,是手编的。」

  这句话一出口,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阿标也看了林耀东一眼。

  上次在样品仓,那个矮胖外宾摸竹盒的时候,周启明翻过一句话。

  很有手工味。

  阿标现在一听“手编”,脑子里就冒出那只竹盒。

  他把竹盒轻轻放到桌上。

  「这个……先不要乱丢。」

  那孩子眼睛亮了一下。

  「能卖给鬼佬?」

  「未必。」

  阿标学着林耀东的口气。

  「先看。」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耀东听见了,没纠正。

  阿标现在至少知道,不是所有东西往外宾面前一摆,就叫生意。

  这个进步,比他少说两句废话还难得。

  …………

  人越聚越多,队伍就乱了。

  有人买肠粉,喊:

  「两碟,少豉油。」

  有人举着东西问:

  「耀东,你看我这个行不行?」

  还有人不买早餐,只站在旁边看热闹。

  「南风现在改做百货啦?」

  「百货咩,人家是给外宾看样。」

  「看样收不收钱?」

  「你问他啊。」

  阿标听得头大。

  他一手收钱,一手护着桌上的东西,怕别人碰倒,又怕零钱和样品混在一起。

  「排队!食早餐排这边!拿东西看那边!」

  喊完,他自己都愣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南风真多了一桩买卖。

  刘大头站在凉茶铺门口,抱着膀子看了半天,酸溜溜地说:

  「后生仔,你这张桌子比我凉茶铺还热闹。」

  阿标立刻回嘴:

  「大头哥,你也可以拿凉茶壶来排队。」

  刘大头哼了一声。

  「我这凉茶是给人饮的,不是给鬼佬摆的。」

  话是这么说。

  没过一会儿,他还是从铺里拿出一只小陶罐。

  罐子黑釉,矮肚,口边有一圈旧茶渍。

  「这个以前装甘草片的,摆出来够不够广州?」

  阿标看得直乐。

  「你不是不摆吗?」

  刘大头脸不红心不跳。

  「我帮你撑场面。」

  广州街坊就是这样。

  嘴上说不要,脚已经站到最前。

  …………

  林耀东没有立刻看货。

  他还是先做早市。

  蒸屉起,铜刮板落,珍姐卷粉,阿标收钱,石磨那边米浆一勺勺添。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扫过那张小方桌。

  东西多,不怕。

  怕的是东西一多,人就以为南风什么都要。

  这就麻烦了。

  外贸公司让他看样,是因为他懂边界。

  不是因为他在文昌路口摆了个杂货摊。

  一旦边界乱了,前面二十八块劳务费、样品协助记录、梁主任那句“只能看样”,全都会变成麻烦。

  小方桌上的东西越来越杂。

  竹的。

  铁的。

  铜的。

  搪瓷的。

  布的。

  还有一只不知道谁放上来的木梳。

  阿标看见木梳,忍不住拿起来。

  「这个也要?鬼佬有头发吧?」

  珍姐瞥了一眼。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头。」

  旁边一阵笑。

  阿标摸了摸头发,赶紧把木梳放下。

  笑声让早市更热闹。

  可林耀东没笑太久。

  他看见一个男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蓝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脚下是解放鞋,鞋面沾着黑油。

  他不是文昌路口常见的街坊。

  至少林耀东不熟。

  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布袋不大,却压得他手腕往下沉。

  他走到小方桌边,没有买早餐,也没和谁打招呼,只左右看了一圈,然后把布袋放到账本旁边。

  咚的一声。

  桌上的搪瓷杯都轻轻震了一下。

  阿标立刻回头。

  「喂,轻点啊。」

  男人笑了笑。

  「好东西,轻不了。」

  他说着,把布袋口打开。

  里面是几只金属件。

  银亮亮的。

  像小挂钩,又像某种支架。

  每只都差不多大,边口很新,孔位也齐,明显不是家里旧物。

  周围几个街坊一下围过来。

  「哎,这个靓喔。」

  「新出的?」

  「哪个厂做的?」

  男人把一只金属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单位不要的边料。」

  他说得轻巧。

  「扔了也是扔了。我听讲你这里帮外贸公司看东西,就拿来试试。」

  阿标眼睛亮了一下。

  这东西跟刚才那些旧杯、旧剪刀不一样。

  新。

  齐。

  亮。

  看起来就像能卖钱。

  他下意识伸手想拿。

  林耀东先一步按住了桌角。

  「哪个单位?」

  男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问这么细做咩?」

  林耀东看着那几只银亮的金属件。

  桌上的热闹,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点。

  他没有拿那东西。

  只问第二句:

  「谁让你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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