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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蓝皮本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5382 2026-05-29 10:31

  男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问这么细做咩?」

  他把那只银亮的金属件往桌上一推。

  「东西好不好,你看东西就是了。外宾买货,难道还问我住边条巷?」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也是喔,耀东,看货嘛,问人家单位做咩?」

  「这么新,这么亮,一看就比我家那个搪瓷杯好。」

  六婶立刻不服。

  「我那个杯用了七八年都没烂,他这个亮有什么用?新屎坑都三日香。」

  阿标本来还盯着那几只金属件,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林耀东没笑。

  他看着男人。

  「看货,先看三样。」

  男人挑眉。

  「哪三样?」

  「来路,数量,用途。」

  这六个字一落,小方桌旁边安静了一点。

  刚才还热闹的人群,忽然有点没听明白。

  拿来一个东西,给外宾看,怎么还要问来路、数量、用途?

  卖菜阿婆先开口:

  「用途不就是用嘛。」

  「用在哪里?」林耀东问。

  阿婆被问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三把小剪刀。

  「剪线头咯。」

  「那就写剪线头。」

  「还要写?」

  「要。」

  阿婆皱眉。

  「耀东,你这架势,比街道办登记还麻烦。」

  这话一出,旁边又有人笑。

  阿标却笑不出来。

  他听得出,东哥不是在摆谱。

  在外贸公司那几天,他见过宋建民记本子,也见过黄科长看样单。

  东西摆在桌上,只是第一眼。

  真正要往外走,纸上没有东西,嘴讲再响都没用。

  …………

  林耀东从桌底拿出一本蓝皮本。

  本子不新。

  封皮边角起了毛,左上角还沾着一点米浆干了后的白印。

  阿标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他们原来记早餐账的旧本子。

  前面几页写着:

  肠粉五分。

  粥三分。

  油条一分。

  还有阿标歪歪扭扭记错的两笔,被林耀东用横线划掉。

  现在,林耀东把本子翻到后面空白页。

  拿起那支外宾送的圆珠笔。

  透明笔杆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

  强叔立刻伸长脖子。

  「哎,那支鬼佬笔。」

  刘大头在旁边哼了一声。

  「写慢点,让我看看鬼佬笔是不是写出来都香一点。」

  林耀东没理他们。

  他在纸上画了几条竖线。

  来人。

  东西。

  来路。

  数量。

  用途。

  能不能再做。

  联系人。

  一行一行写下去,阿标看得头有点大。

  「东哥,要写这么多?」

  「嫌多?」

  「不是……」

  阿标看了眼旁边那些街坊,又看那几只金属件,压低声音。

  「会不会把人吓跑?」

  林耀东把笔盖按了一下。

  「吓跑的,就不是能做的货。」

  阿标心里一跳。

  这句话,他听懂了半句。

  不愿意写来路的人,东西再亮,也麻烦。

  不愿意讲数量的人,外宾问起来,也麻烦。

  不愿意说用途的人,卖出去更麻烦。

  他忽然觉得这本蓝皮本,比刚才那堆东西还重。

  …………

  第一个被记进去的,是六婶的搪瓷杯。

  六婶本来还嫌麻烦,可一听自己排第一,又立刻把腰挺直了。

  「写我名啊,六婶。」

  阿标拿着笔。

  「六婶你大名叫什么?」

  六婶瞪眼。

  「街坊几十年,你不知我名?」

  阿标很诚实。

  「我只知你叫六婶。」

  旁边哄地笑开。

  六婶气得差点拍他。

  「陈秀莲!写清楚点,别写错。」

  阿标一笔一划写。

  陈秀莲。

  东西:搪瓷杯。

  来路:家用旧杯。

  数量:一只。

  写到这里,他抬头。

  「六婶,能不能再做?」

  六婶愣住。

  「再做?我又不是厂。」

  林耀东说:

  「那就写不能复做,只供参考。」

  阿标照写。

  六婶不太高兴。

  「不能复做,是不是就没用?」

  「不一定。」林耀东说,「能让外宾知道广州人用什么,也有用。但不能当成能下单的货。」

  六婶想了想。

  「那我这个算不算样?」

  「算街面参考样。」

  这词新鲜。

  六婶念了一遍。

  「街面参考样……听着也像样。」

  她满意了。

  …………

  第二个是卖菜阿婆的小剪刀。

  来路写娘家侄仔小五金厂。

  数量写现有几十把。

  能否复做写需问厂。

  用途写剪线头、裁布边。

  阿婆一边看阿标写,一边叮嘱:

  「写靓点,别把我侄仔写成卖菜的。」

  阿标额头出汗。

  「阿婆,你别催,我一催就写错。」

  珍姐从蒸屉边看了一眼。

  「你不催也写错。」

  阿标闭嘴。

  接着是刘大头的小陶罐。

  来路:凉茶铺旧罐。

  数量:一只。

  用途:装草药、茶叶。

  能否复做:不清楚。

  刘大头看着“不清楚”三个字,脸色有点挂不住。

  「怎么不清楚?陶罐嘛,找做陶的就有。」

  林耀东问:

  「哪家窑?」

  刘大头卡住。

  「这个……我得问问。」

  「那就先写不清楚。」

  刘大头摸了摸鼻子。

  「你这个本子,真不给面子。」

  林耀东说:

  「本子不给面子,货出去才有面子。」

  这话说得不重。

  可周围人慢慢不笑了。

  大家开始觉得,林耀东不是故意拿乔。

  他是真把这些东西当一回事。

  正因为当一回事,才问得细。

  …………

  小方桌被分成了两边。

  左边放已经登记的。

  右边放没登记的。

  中间空出一条缝。

  珍姐看着那条缝,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却把碗筷往后挪了半尺。

  做吃食的人最怕混。

  生的熟的不能混。

  干净脏的不能混。

  现在林耀东这张桌子上,吃饭和看样,也不能混。

  阿标看着桌面,忽然觉得顺眼了些。

  搪瓷杯、小剪刀、小陶罐、竹盒,各自摆好。

  刚才像一堆街坊杂物。

  现在写进本子里,好像真有了名字。

  东西一有名字,就不一样了。

  …………

  轮到那几只银亮金属件时,男人脸上的笑已经少了很多。

  阿标拿着笔,问:

  「姓名?」

  男人说:

  「写阿成就行。」

  「全名。」

  「大家都叫我阿成。」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阿标立刻没写。

  男人脸色有点不耐。

  「你们到底看不看?我拿来是给外宾看的,又不是来投案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街坊笑得有点勉强。

  投案两个字,不太吉利。

  林耀东把其中一只金属件拿起来。

  东西做得确实不错。

  边口干净。

  孔位整齐。

  表面像是镀过一层亮锌。

  不是街边手打出来的。

  也不像家里旧物。

  他翻到背面,看见一个极浅的压痕。

  像是冲压模留下的批号。

  可被人磨过。

  磨得不干净,还剩一点痕。

  林耀东把东西放回桌上。

  「来路?」

  男人说:

  「都讲了,单位不要的边料。」

  「哪个单位?」

  男人不答。

  阿标看了林耀东一眼,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林耀东又问:

  「数量?」

  「十几只。」

  「能不能再做?」

  「这个……应该能吧。」

  「谁做?」

  男人有点烦了。

  「你问这么多,外宾还没问呢。」

  林耀东平静地说:

  「外宾问的时候,答不上来,就不是丢你一个人的脸。」

  男人一愣。

  周围也静了。

  林耀东继续说:

  「东西从南风桌上出去,外宾不会知道你是谁。他只会知道,是外贸公司拿给他的。出了问题,先找外贸公司。外贸公司再问,是谁看的样。」

  阿标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第三塑料厂那只返工筐。

  一包发夹混回去,最后不是一包的事。

  一件来路说不清的东西,从南风桌上出去,也不是一件的事。

  男人脸色终于不太好看。

  「那你是不想要?」

  「不是想不想要。」

  林耀东说。

  「是没法进本子。」

  男人冷笑了一声。

  「你一个卖肠粉的,还真把自己当外贸公司了?」

  这句话不轻。

  旁边的人脸色都有点变。

  阿标一下站直。

  「喂,你讲话客气点。」

  男人看他。

  「我讲错了?这里不是卖肠粉?」

  阿标嘴唇动了动,刚要顶回去,林耀东抬手拦了一下。

  他没有生气。

  只是把蓝皮本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待查。

  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说不清来路的,先放待查。待查不是收,也不是送样。查清楚之前,不进正式样品。」

  阿标看着那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待查。

  这两个字好。

  既没有当街撕破脸。

  也没有让东西混进去。

  男人脸色却更难看。

  「我拿好东西来,你给我写待查?」

  林耀东看着他。

  「你也可以拿回去。」

  男人盯了他几秒。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

  最后,他把布袋口一收。

  却没有立刻拿走。

  「行,你写。」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这本子能不能把外宾写来。」

  林耀东没接这句话。

  他只对阿标说:

  「记。」

  阿标低头,慢慢写下:

  阿成。

  金属件。

  来路:单位边料,未说明。

  数量:十几只。

  用途:不明。

  能否复做:不明。

  状态:待查。

  写到最后两个字时,他手心出了汗。

  以前他记账,记错了最多少一碟肠粉钱。

  今天这两个字写错了,也许就会把麻烦写进南风。

  他把笔尖停住,抬头问:

  「联系人怎么写?」

  男人没说话。

  林耀东看向他。

  「全名,住址,哪个单位。至少写一个。」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

  「不写单位行不行?」

  林耀东没答。

  阿标也没动笔。

  街坊们看着那几只银亮金属件,忽然没人再夸“好东西”了。

  亮是亮。

  可亮得让人心里有点不踏实。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声说:

  「厂名……暂时不能写。」

  阿标手里的笔停住。

  他抬头看林耀东。

  林耀东看着蓝皮本上那一栏空出来的“来路”。

  那一格空白,比桌上那几只金属件还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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