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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样品登记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5968 2026-05-29 10:31

  第二天,文昌路口比往常热闹得早。

  不是来吃肠粉的人多。

  是来看本子的人多。

  南风样品登记。

  那五个字写在蓝皮本封面上,昨晚已经在几条巷子里转了一圈。

  六婶说林国强家的仔又搞新花样。

  刘大头说这是外宾要看广州东西。

  卖菜阿婆讲得更厉害,说洋人以后不光吃肠粉,还要把文昌路口整条街都买回去。

  林耀东听到这话的时候,差点把米浆舀多了半勺。

  阿标听得眼睛直亮。

  「东哥,整条街买回去,刘大头也算出口?」

  刘大头正在旁边倒凉茶,立刻骂:

  「出口你个头,我这铺祖传的。」

  林耀东没笑。

  他把蒸好的第一碟肠粉推给珍姐,又把蓝皮本放到小方桌上。

  桌面擦得很干净。

  旁边摆着一支铅笔,一支外宾送的圆珠笔,还有一只搪瓷杯压着几张裁好的白纸。

  阿标看着那支圆珠笔,眼神又有点发亮。

  「东哥,今日用洋笔登记?」

  「重要的用。」

  「那我能不能写?」

  「先学会别写错字。」

  阿标立刻闭嘴。

  珍姐在旁边刮粉,没抬头。

  「别只顾着看本子,肠粉凉了。」

  排队的人才反应过来,赶紧往前挪。

  可眼睛还是往小方桌上瞟。

  第一个忍不住的是六婶。

  她端着一碟肠粉,坐到小方桌旁边。

  「耀东,我家里有个藤篮,是我阿妈以前留下的,结实得很,能不能给外宾看?」

  林耀东问:

  「还能再做吗?」

  六婶一愣。

  「什么再做?」

  「外宾如果看中,要十只,一百只,谁做?」

  六婶张了张嘴。

  「旧东西嘛,哪里还有第二只。」

  「那就不能当货登记。」

  六婶有点不服。

  「旧东西才有味道。」

  「可以当故事记,不当样品货。」

  林耀东说,「样品货要能再做。不能再做,只能看一眼,外宾要了也没用。」

  六婶低头看着肠粉,想了想。

  「那算了。」

  她端着碟子走开,嘴里还小声嘀咕:

  「看一眼都不行,规矩真多。」

  刘大头在旁边幸灾乐祸。

  「六婶,你那个篮子只能装菜,装不了外汇。」

  六婶立刻回头。

  「你那凉茶也只能苦人。」

  骑楼底下又笑开。

  林耀东没有插话。

  笑归笑。

  第一条规矩,已经有人听见了。

  做不了量的不收。

  …………

  第二个来的是卖菜阿婆。

  她不是拿菜来。

  她抱来一只陶罐。

  罐子不大,肚圆,口小,外头釉色发黑,边沿还有一道磕口。

  「这个行不行?」

  阿标凑过去看。

  「装什么的?」

  「以前腌咸菜的。」

  阿标立刻退半步。

  「这也给外宾?」

  卖菜阿婆瞪他。

  「洗干净不就得了?」

  林耀东没有马上说不行。

  他拿起陶罐看了看。

  罐子有年代感。

  但内壁有裂纹。

  口沿磕过。

  底部还有一圈水渍。

  「阿婆,这个哪里来的?」

  「我家里的啊。」

  「谁烧的?」

  「那我哪知。」

  「还能不能找到同样的?」

  「旧货铺可能有吧。」

  「那不能收。」

  阿婆脸色一下拉下来。

  「怎么又不能收?我这个比六婶那个藤篮还好看。」

  林耀东把陶罐放回去。

  「来路说不清的不收。」

  阿婆更不高兴。

  「我偷来的啊?」

  「不是说你偷。」

  林耀东语气平。

  「是外宾问起来,我们要说得清。这个是什么窑,谁做的,能不能再做,有没有裂,有没有补过。说不清,就不能拿去当样品。」

  阿婆嘴一撇。

  「洋人问这么多?」

  「现在不问,以后也会问。」

  林耀东说,「到时候答不上来,丢的是外贸公司的脸,也是文昌路口的脸。」

  这句话一出,周围笑声小了。

  文昌路口的脸。

  街坊最吃这个。

  自己家的东西不行,可以嘴硬。

  可一说到整条街的脸,就不好继续撒泼。

  阿婆抱着罐子站了一会儿,哼道:

  「不收就不收。我回去装咸菜。」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我家有个新竹筲箕,去年才买的,能再做,行不行?」

  林耀东说:

  「拿来先看,写清楚哪里买的,谁做的。」

  阿婆这才满意一点。

  「这还差不多。」

  阿标凑到林耀东旁边,小声说:

  「东哥,你拒绝人,还能让人自己再拿别的来。」

  「不是拒绝人。」

  林耀东说。

  「是筛货。」

  阿标把“筛货”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以前他以为收东西就是谁拿来都记。

  现在才知道,登记本的第一页,不是写东西。

  是先把门槛放在门口。

  …………

  临近中午,拿东西来的人更多了。

  有人拿旧铜锁。

  有人拿木梳。

  有人拿香皂盒。

  还有人拿出一把有缺口的剪刀,说这是老手艺。

  阿标一开始看得兴奋。

  后来越看越头大。

  东西多。

  话更多。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有来历。

  每个人都觉得外宾肯定喜欢。

  林耀东却没有急着写进本子。

  他让阿标先在白纸上记。

  谁拿来的。

  什么东西。

  先由谁带回。

  正式登记前,南风不留货。

  阿标问:

  「为什么不直接写进去?」

  「蓝皮本是正式登记。」

  「白纸呢?」

  「候选。」

  「那要是人家问起来,为什么不写正式?」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不要乱说。」

  阿标立刻闭嘴。

  宋建民中午过来送一份外贸公司补抄的协助记录,看见小方桌边排了一圈等着看的东西,林耀东看完一个就让人带回去,只在白纸上记名,还是吓了一跳。

  「这么多?」

  林耀东把一只旧铜锁推回去给强叔。

  「这么多,能进本子的未必有几样。正式登记前,不留货。」

  宋建民看了看蓝皮本。

  上面到现在只有几行。

  C类,刘大头凉茶铺。

  还有一个空着的P类页头。

  「你还真不乱收。」

  「乱收容易,清出去难。」

  林耀东说,「外贸公司那边更不能乱。」

  宋建民听得连连点头。

  这话他太懂了。

  仓库里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哪来的样品。

  摆着占地方。

  丢了怕追责。

  留着又没人认。

  最后越堆越多,谁都说不清。

  宋建民看林耀东的眼神,比以前又多了一点认同。

  不是因为他会说英文。

  是因为他知道“不要乱”。

  …………

  下午,陈叔来了。

  他没有马上拿东西。

  先站在档口边看了一会儿。

  林耀东看见他,起身。

  「陈叔。」

  陈叔摆摆手。

  「我先看看你怎么弄。」

  他是五金厂的老工人,和林国强一个车间多年,手上也有厚茧。

  他看街坊拿来的那些东西,看得直皱眉。

  「这把剪刀口都崩了,拿给外宾看,丢人。」

  拿剪刀的强叔立刻不服。

  「旧是旧,有历史。」

  陈叔冷笑。

  「有历史不等于好用。人家买回去剪不动布,骂谁?」

  强叔被噎住。

  林耀东看了陈叔一眼。

  这就是懂工的人。

  比他更知道什么叫东西能不能用。

  陈叔又拿起那把旧铜锁。

  开了两下。

  卡住。

  他摇头。

  「这种也不行。开合不顺。」

  阿标忍不住说:

  「陈叔,你比东哥还狠。」

  陈叔把铜锁放下。

  「做东西,心不能虚。自己都知道不好,还想拿去糊弄别人?」

  这句话一出来,小方桌边几个街坊都安静了。

  林耀东没有多说。

  他直接在白纸最上方写了三条。

  来路不清,不收。

  做不了量,不收。

  用途说不清,不收。

  写完,贴在小方桌前面。

  阿标看着那三行字,忽然觉得这小方桌像变了。

  刚才还是街坊凑热闹的地方。

  这三条一贴,像有了门。

  谁进来,都要先看一眼。

  六婶念了一遍。

  「来路不清不收,做不了量不收,用途说不清不收。」

  她啧了一声。

  「耀东,你这比街道办还严。」

  林耀东说:

  「外宾不会因为我们是街坊,就少问几句。」

  刘大头在旁边点头。

  「有道理。外宾连凉茶苦不苦都问。」

  阿标看他。

  「人家没问,是你自己端上去的。」

  刘大头瞪他。

  「你懂什么,那叫广州记忆。」

  这四个字他已经学会了。

  而且用得很顺。

  …………

  傍晚时,林国强下班回来。

  他站在巷口,看见小方桌前围着人,脚步慢了下来。

  陈玉珍也刚从缝纫社回来。

  手里提着布袋。

  夫妻俩隔着人群看了一眼。

  陈玉珍皱眉。

  「又围这么多人。」

  林国强没说话。

  他看见桌前贴着那三条规矩。

  也看见林耀东低头写字。

  那支外宾送的圆珠笔夹在账本边上。

  真正写的时候,用的却是普通铅笔。

  林国强忽然问:

  「他没乱收吧?」

  陈玉珍看他一眼。

  「你还怕他乱收?」

  林国强没有回答。

  他是老工人。

  知道东西一旦从手里出去,就不只是自己的事。

  儿子现在做的事,他很多看不懂。

  可那三条规矩,他看懂了。

  来路。

  数量。

  用途。

  这三样说不清,东西就不能出门。

  这个道理,在五金厂也一样。

  林国强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陈玉珍跟上去。

  「你去哪?」

  「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

  「厂里以前做过的小挂钩。」

  陈玉珍一愣。

  「你也要给他拿?」

  林国强没回头。

  「先看。」

  他的声音不大。

  「不一定收。」

  陈玉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这爷俩,说话越来越像了。

  …………

  天快黑时,人终于散了一点。

  蓝皮本里正式记下来的东西不多。

  C类:刘大头凉茶铺。

  待看:竹筲箕。

  待看:五金小挂钩。

  其余都在白纸候选上,东西则让各家先带回去。

  阿标累得趴在桌边。

  「东哥,收东西比卖肠粉还累。」

  珍姐从后面递给他一碗粥。

  「你是嘴累。」

  阿标接过粥,刚喝一口,就看见刘大头从凉茶铺里抱着一个小托盘出来。

  托盘上不是大铝壶。

  是一只粗瓷杯。

  杯口厚,杯身矮,外面还印着三个红字:

  癍痧茶。

  刘大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这个呢?」

  林耀东抬头。

  刘大头清了清嗓子。

  「大铝壶不能做一百个,这个杯子总能做吧?」

  阿标凑过去看。

  「你不是说祖传的?」

  「杯子又不是祖传。」刘大头瞪他,「我找街口陶瓷铺定的,二十只一批。」

  林耀东拿起那只杯子。

  杯身粗糙。

  红字有点歪。

  但够结实,也有记忆点。

  刘大头盯着他。

  「这个能不能卖给洋人?」

  林耀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杯子上的癍痧茶三个字。

  又想起外宾喝凉茶时皱成一团的脸。

  凉茶本身不能出口。

  可凉茶杯呢?

  这东西,可能不是货。

  也可能是另一扇门。

  他把杯子放到蓝皮本旁边。

  「明天再说。」

  刘大头急了。

  「又明天?」

  林耀东合上本子。

  「先查来路,再看能不能做量。」

  阿标低头看那只杯子,忽然觉得,明天这事不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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