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规矩
“手抓饭。”
婉婉站在河滩上,手里攥着半截狗尾巴草。那根草刚从他嘴里扯出来,还带着一颗门牙。
手抓饭跪在她面前,浑身湿透,右眼眶青了一圈。他刚从河里爬上来——婉婉一巴掌把他扇进去的。旁边还跪着三个散修,额头贴地,抖成鹌鹑。其中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还没干透。
“三拨人。趁你测试电炮时,张先生把他的骨头踩碎了两遍,亦婉拿狼牙棒敲了半个时辰,还有个穿白衣服的扇了他十几个耳光。”婉婉蹲下来,拿狗尾巴草戳他脑门,“我让你盯着他,你在干什么?”
“我在记录电炮数据——”
“记你个头。”狗尾巴草戳得更用力了,“电炮重要还是我的话重要?”
“电炮也是您让我开发的——”
“还顶嘴?”
手抓饭闭嘴了。
婉婉站起来踹了他膝盖一脚,他刚撑起来又趴回去。她转过身走到那三个散修面前,一人一脚全踹翻。绷带那个滚了两圈,爬起来赶紧跪好,额头重新贴回鹅卵石。
“哪来的?”
“飞、飞云涧。”绷带散修声音抖得不成句,“昨晚上看见蓝光,顺着找过来的。还没靠近就被一个穿墨绿衣服的砍翻了。今天想再碰碰运气,就撞上您了。”
“撞上我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那人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像在同时算十几道算术题,愣是没算出答案来。
“行了别抖了。”婉婉把狗尾巴草叼回嘴里——她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这根是从手抓饭嘴里抢的,“回去告诉飞云涧所有人一件事。黄宇轩这块地盘,从今天起归我管。想打他,先找我报备。我点头了才能动。我不点头谁敢碰他一根头发,我把谁整只手剁下来。记住没?”
三个脑袋梆梆砸鹅卵石。
“还有。每天卯时到酉时是营业时间,戌时以后他休息。每人每天最多打一炷香,到点必须停。打完交报告——打了哪、用了多少灵力、打了多少下、他什么反应。格式不对重写。”
手抓饭跪在后面嘴角抽了一下。报告。格式。重写。他已经能想到接下来每天晚上趴在石头上替不识字的人代笔填表的日子了。
“滚。等等——每人一件法器,听课费。”
飞剑。护心镜。储物镯。婉婉看了一眼那个成色寒酸的镯子,表情像看到一只蟑螂:“太丑,换。”那人手抖着摸出一瓶丹药,婉婉拔开塞子闻了闻揣进怀里,“滚。”
三个人跑出去老远,那个换丹药的才敢哭出声。
手抓饭还跪着,主动开口:“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不设警戒线。不该叼着草——草都被您扯断了。不该在您不在的时候让别人打他。”
婉婉被他这副老实认错的模样逗得哼了一声。不是冷笑,是真被他气笑了。她把嘴里狗尾巴草摘下来看了看——刚才扯太猛,草茎上沾了血。她嫌弃地扔回他脸上:“起来。以后不管谁来,你在旁边盯着。亦婉来盯,浠璐来盯,张先生来——第一时间通知我。那家伙浑身冒黑气疯疯癫癫的,鬼知道他憋什么坏。”
“Purple Tulip呢?”
“她不用盯。她有分寸——她打人讲究仪式感,不会往死里打。你不会在插花的时候抡砍刀。”她停了一下,“那白衣服扇他耳光的——叫什么?”
“浠璐。白衣,长剑。”
婉婉的表情变了一瞬。快到什么程度——就像手抓饭时眨了眨眼,那个表情就没了。但他跟了婉婉三年,他看清楚了。那个表情叫“果然是她”。
“她打完说什么没?”
“我走的时候她还没走。”
婉婉没再问。转身往榕树林走,走出两步回头:“把告示贴河滩最显眼那块石头上。三天之内不来登记的以后别想碰他。还有——去查张先生在哪。他昨晚上没批就动手,等于偷猎。找到先别动手,我来处理。”
她脚下那块鹅卵石无声无息裂开两道缝。手抓饭低头看了一眼裂缝,扛着卷轴走了。
榕树下,黄宇轩靠着树干打盹。他正做梦——肉包变石头,石头裂开蹦出张纸条,上面写“该起床挨打了”。他猛地睁眼,婉婉站在面前。
他身体弹起来往后退半步,动作顺畅得像排练过八百遍。婉婉看他那反应,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别慌,今天不是来踩你的。气色不错,锁骨长好了?”
“托您的福。”
“嘴还挺溜。”她从袖子里抽出卷轴扔过去,“看看。”
卷轴展开,抬头四个大字——“沙袋守则”。第一条,报备。第二条,营业时间。第三条,时长限制。第四条,反馈表。第五条,月度评选。第六条,禁止在吃饭睡觉拉屎时动手。
黄宇轩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从今天起,他是一个有休息时间、受监督、享有用餐保护的正式沙袋。
三年来他活在修仙界食物链最底层,谁路过都能踹一脚。现在忽然有人给他划地盘,还制定了整套管理条例。
这不是保护,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维护的资源。他居然有点高兴。然后他又觉得因为这种事高兴本身就很他妈惨。但惨归惨,高兴是真的。
“所以我现在是……有编制的?”
“不乐意?”
“没有没有。”他把卷轴还给婉婉,“就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正式工。”
婉婉接过卷轴,朝榕树林外喊了一声:“手抓饭!”手抓饭从树林边跑过来,接过卷轴看了看黄宇轩又看了看上面“沙袋守则”四个字,嘴张开又合上,扛着告示走了。
榕树下只剩两个人。婉婉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几道还没消退的黑色纹路上。
“那黑气打身上到底什么感觉?”
黄宇轩想了想。张先生也问过这个问题——问完给他下了万蚁噬心丹。但婉婉问的语气不一样。张先生像在做实验记录,婉婉像在核对什么信息。
“冷。细。往丹田钻。没有灵力属性,纯粹得很。要不是金光顶着,我现在应该是个瘫子。”
婉婉没说话。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胸口的纹路,没碰到。纹路感应到她的灵力,微微蠕动了一下,像一条睡着的蜈蚣被人碰了触角。她收回手指。
“果然是那东西。”
“哪东西?”
“你不用知道。”她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回头,“浠璐给你的药吃了没?”
“吃了。”
“那就好。她给的药是好东西。”顿了顿,“但别太信她。”
“为什么?”
“没为什么。”她把嘴里叼的狗尾巴草换了个边,“记住就行。”
红裙在晨风里晃了两晃,消失在树林边。
黄宇轩靠着榕树坐下来,把刚才的对话嚼了两遍。婉婉从来不问为什么——她踩人不问理由,骂人不解释原因,做事全凭心情。但她今天特意跑来立规矩,特意问黑气的感觉,特意提醒他别信浠璐。她和浠璐之间绝对有事。不管是什么事,肯定比他今天挨的这顿打复杂得多。
他揉了揉锁骨站起来,把几根花茎周围的土拍了拍压实。紫色郁金香、不知名野花、被揪秃的花枝,几根花茎整整齐齐插在泥土里,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搞什么小型祭坛。
“上班。”他朝河滩走去。
告示石前面已经围了七八个散修。有人在念“沙袋守则”四个字,念完旁边的同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嘶——”。有人掏本子记笔记,嘴里念叨着“卯时到酉时,记下来记下来”。还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在追着手抓饭问报备流程了。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胖散修挤到告示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昨晚就写好了!申请书!尊敬的手抓饭主任,本人系飞云涧散修某某某,修为筑基,特申请殴打黄宇轩壹炷香,望批准为盼——”
黄宇轩站在告示下面看着这群人。三年前他在破庙门口捡发霉的烧饼,被路过的散修一脚踹翻。三年后他站在河滩上,有人给他立规矩,有人替他管秩序,有人为了争一个打他的号挤破了头。他转头往回走,背后手抓饭的喊声追过来:“排队排队!领号的排左边!交申请书的排右边!插队的取消资格!”
“主任!”一声惨叫从树林那边炸过来。
不是“啊”那种惨叫,是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活活吓破了胆。围在告示前的散修全转头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树林里跌出来,左臂断了,断口处皮肉焦黑,冒着细小的黑烟——和张先生指尖滴落的那种东西一模一样。
“书院底下!”那人扑倒在鹅卵石上,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全翻了,“洞玄书院底下——黑色的,全黑了!有东西醒了!”
手抓饭手里的报名表掉在地上,被风吹得四散。
榕树下,黄宇轩猛地站起来。丹田深处,那颗种子忽然剧烈跳了一下——不是被刺激的那种跳,是感应。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唤了它一声。同源的东西。很冷,很大。正在醒。
(下一章预告:洞玄书院地下埋了三十年的秘密被撬开了。张先生站在封印面前,手里握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晶体。玄谷子睁开了那双烧了三十年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