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下
张先生推开石门走进去,一股霉味涌出来,黑晶在掌心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他手上的黑气就被抽走一丝。
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白发拖地,发尾焦黑。那人睁开眼,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黑火在烧。
“东西拿到了。”张先生把黑晶搁在石台上。
玄谷子没看黑晶。他看着张先生的脸,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三十年前老夫亲手把它从封印里剥出来。洞玄书院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全搭进去了。”
“我知道。”张先生推了推眼镜,“怎么用。”
“用它打荒主所选者。每天一次,黑气淬体。打完让他反吸收黑晶,本源觉醒会加速。”玄谷子停了停,“但黑晶一激活,地下的黑气会往地面涌。方圆几十里,所有修士都会被感染。”
张先生擦了擦镜片上的灰,重新戴上。“感染的人越多,打他的人越多。他挨的打越多,觉醒越快。”
“你不怕他觉醒之后第一个杀你?”
“怕。”张先生笑了一下,“但不帮他,黑气反噬迟早杀我。左右都是死,不如让他杀——至少他杀我的时候,说明他已经觉醒了。那我就认。”
玄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扯了扯。“荒主选他,你选帮他。都是赌命的买卖。”
“我不是帮他。”张先生把黑晶收回掌心,“我是帮自己。他的本源是我的解药,他觉醒越快我活命机会越大。我跟他不是人情账,是利益账。您把他当救世主,我把他当续命丹。目的一样,手段不同。最后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他要杀我,让他来。”
“自保的人不会明知道要被清算还往上凑。”
张先生没接这句。他把黑晶揣回怀里,转身往石门外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一百三十七口人。您数了三十年。我记下了。”
石门在身后合上。张先生把黑晶举到眼前,晶体映出他的脸——瘦了,颧骨高了,嘴角那道弧度还在。他把黑晶揣回怀里,朝地面走去。
河滩上,黄宇轩蹲在告示石旁边啃馒头。手抓饭给的,正式编制员工餐。比昨天那个能当暗器使的强多了。他啃了两口,顿住,抬头往西边看了一眼。
手抓饭端着笔墨站在旁边,膝盖上摊着反馈表,笔停了:“怎么了?”
“有东西在动。很远。正往这边来。”
手抓饭后背一凉。昨天黄宇轩说“冷”,张先生就来了。他左右看看——阳光正好,散修在排队填表,婉婉坐告示石上嗑瓜子,那个断臂伤员躺榕树下还没醒。但黄宇轩说“在动”的时候,他信了。
“我去跟婉婉姐说。”
“不用。她已经知道了。”黄宇轩指了指告示石。
婉婉还在嗑瓜子,瓜子壳堆了一地。她只有琢磨事情的时候才会不停地嗑。眼神不在排队人群上,不在手抓饭的表格上,在西边。脚边那块鹅卵石上的裂缝又宽了一点。
树枝踩断的脆响。姜辞走出来,右肩绷带渗血,腰间双刀只剩一把。她走到告示石前,从婉婉掌心里捏了几颗瓜子,嗑了一颗。“封印裂了。张先生进去了。玄谷子还活着。”
“猜到了。”婉婉手里那颗瓜子被嗑碎了。
“黑晶在他手上。玄谷子说三个月之内黄宇轩必须站在封印上把地下黑气吸干净。封印一碎,方圆千里全得变成死地。”
“三个月。”婉婉把碎瓜子拍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够他挨的了。每天卯时张先生黑晶淬体,亦婉的狼牙棒,浠璐的耳光,Purple Tulip的灵力,手抓饭的电炮——排满三个月能把种子完全撑开。”
“你算过?”
“昨晚上算的。”婉婉把狗尾巴草叼回嘴里,“我立规矩不是管那群散修——是排训练表。每人一炷香,每天六个时段,三个月五百四十顿。够不够?不够加夜场。”
告示石那边一阵骚动。
“醒了醒了!那个伤员醒了!”
手抓饭冲过去。断臂散修睁开眼,眼球上全是黑色血丝,嘴唇发紫,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手抓饭凑近听了半天,只听见两个字。
“眼睛。”
“什么眼睛?”
“地下……一双眼睛……”伤员手指抠进土里,“不是人的。黑色的。在看我。从裂缝里……一直在看。”
围过来的散修全安静了。有人往后退。手抓饭抬起头,正对上婉婉的目光。婉婉嘴里的狗尾巴草停了一下,又继续嚼。她没走过去,目光从伤员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西边。
“不是看你。”她声音很轻,“是在找他。黑气本源感应到种子裂了,正在找位置。”
手抓饭压着嗓子:“找到了吗?”
婉婉把狗尾巴草换了个边,嚼了两下,吐出一小截草茎。
“快了。”
树林边脚步声。每一步间隔一模一样。张先生走出来,青袍上沾了层灰,眼镜片上有没擦干净的霉斑。他把《修仙界植物图鉴》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掏出黑晶。阳光下,黑晶表面的暗金色光芒比在地下时更亮,一跳一跳的。
“卯时还没到。”婉婉看着黑晶。
“提前了。黑晶有自己的频率,它比我还急。”张先生走到榕树下,看着黄宇轩。
黄宇轩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他看了一眼那块跳动的黑晶,又看了一眼张先生。张先生脸上那层灰下面,颧骨更突,眼窝更深,眼神不是更疯——是更稳。那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的眼神。
“地下那位还活着?”
“活着。还能撑三个月。”
“他说什么了?”
“说你是唯一解法。三个月之内必须带你下去。封印碎了你还没觉醒,方圆千里全得陪葬。”张先生把黑晶托到他面前,“婉婉把训练表排好了。三个月,五百四十顿。目标就一个——封印崩溃之前种子完全觉醒。”
黄宇轩看了看黑晶,看了看告示石那边排队的散修,看了看地上还在嘟囔“眼睛”的伤员。然后他把右手伸出去,按在了黑晶上。
黑气和金光同时炸开。鹅卵石被气浪掀飞一圈,排队的散修全往后躲。胖散修手里的申请书飞了,他追了两步没追上,蹲下来抱住头。手抓饭一手按反馈表一手挡眼睛,嘴里喊:“开始了开始了!第一场黑晶淬体提前开场!今天排班表全得改!”
婉婉站在气浪边缘,狗尾巴草被吹歪了,她没扶。盯着气浪中心那道时黑时金的光柱,嘴角慢慢翘起来。姜辞抱臂靠在榕树上,右肩绷带被气浪扯开一角,露出焦黑的烧伤。她没管,盯着黄宇轩按在黑晶上的那只手——手指在抖,指节发白,但没缩。
“跟荒主一个德行。不要命。”
气浪中心,黄宇轩咬着牙。疼。比昨天疼十倍。但金光没退——从丹田涌上来,顶着黑气往外推,每推一寸裂缝就宽一丝。他在疼痛的间隙里笑了一下。
“就这?”
张先生透过镜片看着他,嘴角也浮起一丝笑。不是温和的,不是疯狂的。是一个反派看着自己的续命丹在发光时发自内心的笑。“早着呢。你的本源越强,我将来吸得越多。你现在每多扛一息,都是替我攒的。”
河滩炸开第二圈气浪。排队区被掀了个底朝天,申请表漫天飞。手抓饭追着表格跑,边跑边喊:“我的数据!第三页飞哪了!”
婉婉从地上捡起一张飞过来的纸,看了一眼——训练排班表,墨还没干。她把纸递给跑过来的手抓饭。
“加夜场。”
西边,洞玄书院地下。玄谷子闭着眼,掌心两团黑焰安静烧着。黑晶激活那一刻他感应到了——荒之本源在回应。很弱,还很远,但确实在回应。
“三十年。终于。再撑三个月。撑到那小子来。”
石台下方,封印最深处,一团黑气正在翻涌。它感应到了本源的波动,从三十年的沉睡中醒过来。一双没有瞳孔的黑色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透过层层封印,透过厚重岩层,透过几十里山川树林,看向河滩方向。
河滩上,黄宇轩站在气浪中心,死死按着黑晶没松手。他感觉到了那道注视——很冷,很远,没有恶意,只有饥饿。
“它在看我。”
“谁?”
“地下那个。它知道我在哪了。”
张先生停了一瞬,笑了。他把黑晶从黄宇轩胸口移开,重新揣回怀里。“那最好。让它看着你一天比一天强。等三个月结束,我把你吸干之后,再拿你的本源去跟它算账。你负责觉醒,我负责收割。分工明确。”
黄宇轩收回右手,掌心被黑晶灼出一层焦痕,焦痕下面金光正在修复,新生的皮肤往外顶。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再握拳。力量又涨了一大截。他抬头看着张先生,眼神没有恨,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了然。
“你算你的账,我算我的。等三个月到了,看谁先结账。”
张先生推了推眼镜,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玄谷子让我转告你——荒主把你扔下来的时候在你眉心点了一下。不止种了种子,还留了一句话。什么话他没说,等你觉醒之后自己会想起来。”
黄宇轩抬手摸了摸眉心。什么都没有。但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撩了一下。
“荒主是谁?”
姜辞从榕树上直起身,把绷带重新缠紧。“一个混蛋。”她朝树林走去,走到树林边回头,语气还是那股生硬调子,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也是你唯一且最大的宿敌。三个月。别死了。他等了你十八年,不是为了看你半途死掉的。”
她掠进树林,几个起落没了影。
黄宇轩站在榕树下,把刚才那些话嚼了一遍。眉心那个印子。荒主留的一句话。一百三十七条命。黑气源头在看他。三个月。张先生要收割他。而那个把他扔下来的混蛋——是他的宿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焦痕已经被金光修复,新生的皮肤下面隐约透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从掌心往手腕方向延伸。本源在扩散。
河滩那边,手抓饭从河里捞出了第三页表格,墨全花了。胖散修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申请书上的泥。断臂伤员又昏过去了,但呼吸比刚才平稳,眼球上的黑色血丝也在消退——刚才气浪炸开时有一丝金光扫到了他身上。
黄宇轩靠着榕树坐下来,把几根花茎重新插稳。四根变五根——刚才不知哪个散修被气浪掀飞时掉了一朵野菊,他把花茎接上去插好。五根花茎整整齐齐,在夕阳底下投出五道细长的影子。
“五朵。够开张了。”
远处,东方天际线上,故人收回注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虚空中有人开口,声音年轻,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黑晶在他手上了。张先生把收割的事也挑明了。你那颗种子倒是沉得住气,被人当面说要吸干都不翻脸。”
“挨了三年打的人,早就学会了不在嘴上翻脸。”故人说,“他今天主动把手按上去了。三年来第一次。种子怕饿,他比种子更怕。饿了三年的东西,一旦开始吃,就不会停了。”
“张先生呢?他以为自己在利用黄宇轩,其实每一步都在你安排的时间表上——连黑晶碎的那道缝都是三十年前你留的?”
故人没答。他转过身,消失在虚空深处。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话。
“用坏人和用好人都太麻烦。用一个自以为是坏人的人,最省心。”
(下一章预告:婉婉的训练排班表正式启动。第一天六场连打——卯时张先生黑晶淬体,巳时亦婉狼牙棒,午时浠璐耳光,未时Purple Tulip灵力,申时手抓饭新电炮,酉时姜辞补刀。黄宇轩能不能扛住?而张先生的黑晶上,那道裂纹又长了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