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长好了吗？”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拨开黄宇轩护在后脑勺上的手指。动作很柔，跟掀被子叫人起床似的。

　　黄宇轩的血一瞬间冻住了。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整个修仙界只有一个人会在踩碎你全身骨头之前先帮你擦脸上的血。

　　张先生蹲在他旁边，水晶眼镜反射着月光，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搁在任何人脸上都叫亲切，搁在他脸上叫瘆人。

　　“续骨丹的药效是半个时辰。我在山上等了半个时辰才下来的。”他伸手捏了捏黄宇轩的胳膊，不轻不重，跟挑排骨似的，“刚长好的骨头又嫩又脆，踩起来声音最好听。”

　　黄宇轩没说话。他把身体缩得更紧了——胳膊交叉护后脑勺，膝盖蜷起来顶胸口。这个防御姿态练了三年，挨过几千顿打，虽然该疼还是疼，但至少能多扛几轮。

　　张先生把腋下夹着的《修仙界植物图鉴》放到旁边的石头上，还垫了块手帕。然后挽起袖子。

　　月光下，两只手从指尖到手肘全黑了。不是染的，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十根指尖黑得最浓，像烧焦的骨头茬子。

　　“半个时辰前，我体内的力量涨了四成。”张先生看着自己的手，语气跟讨论今晚吃什么似的，“现在——大概七成了。而且还在涨。每过一息就涨一分，像有人在往里灌东西。”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蜷成球的黄宇轩。月光从背后打过来，脸藏在阴影里，镜片上两个冷白色的光点。

　　“所以我想试试——打你能变强。那杀了你会怎样？”

　　黄宇轩爬起来就跑。

　　不是想好了再跑，是身体自己动的。他的大脑还没处理完张先生那句话，两条腿已经弹出去了，连滚带爬往河边冲。河水不深，只要能跳进去顺流漂走——

　　后背挨了一掌。力道很轻，轻得像拍灰。

　　但黄宇轩整个人飞了出去。

　　不是被打飞的感觉。是冷的——一股冷到骨头缝里的东西从后背钻进来，像有人把冰锥子扎进经脉里。灵力本能地想顶回去，但那东西根本不跟灵力打，直接穿过去，往丹田的方向钻。

　　他砸在河边淤泥里，低头看胸口——被钻进的地方皮肤正在变黑，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正往外洇。所过之处皮肤没知觉了，肌肉发僵，连血都不流了。

　　“有意思。”张先生慢悠悠走过来，蹲下歪头看他胸口那片黑色，“黑气能渗透进他体内——说明跟本源同质。跟我之前猜的一样。”

　　黄宇轩咬着牙往后蹭。他知道跑不掉了。但丹田深处那道金色裂缝正在往外漏暖意，撞上那股冷气就开始绞。一边是黑气在腐蚀经脉，一边是金光在修复，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来回拉锯，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金光在赢。很慢，但在往外推。黑色正在缓缓缩小，黑气被一丝一丝从毛孔里挤出来，散在空气里。

　　张先生眯起眼。他注意到了——那片黑色在退。

　　“本源在保护你。”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从温和变成了别的什么。不是愤怒，是兴奋。那种在实验室里蹲了三年终于看到数据动了第一下的兴奋，“它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在你体内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它是活的！”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河滩上炸开，惊起一片夜鸟。

　　黄宇轩趁这个间隙挣扎着站起来。胸口黑色退了大半，体内裂缝的金光比之前更亮了。黑气刺激了种子，种子为了自保放出更多力量。挨打能让种子裂开，黑气侵蚀也能让种子反击。不管哪种，裂缝都在扩大。

　　“再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张先生笑声停了。他低头看黄宇轩，镜片后面的眼神闪过一丝意外。三年来黄宇轩对所有人都是能躲就躲、能跑就跑、能装死就装死。这是第一次主动说“再来”。

　　“你是不是觉得本源能保护你，所以我杀不了你？”

　　“不是。”黄宇轩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变多强。你变得越强，说明我体内的东西越值钱。那我就越有信心。”

　　张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发疯的大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遇到同类的笑。

　　“你终于开始动脑子了。三年了。”

　　他身形一闪，原地消失。黄宇轩的身体本能往后一仰，黑色手掌擦着鼻尖劈过，掌风刮得脸上生疼。躲过第一掌。第二掌紧跟着拍在肩膀上——咔嚓，锁骨断了。黑气灌进伤口，往骨头缝里钻。黄宇轩咬着牙没叫出声，金光从丹田涌向肩膀，两股力量在断裂处绞在一起，肩膀像被人拿钝刀来回锯。

　　张先生没追击。他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手掌——刚才金光击退黑气的瞬间，有一股暖流从指尖涌进来。很弱，但质量极高。他吸收这么久的黑气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丝暖流的十分之一。

　　“本源的力量。”他喃喃自语，抬头看黄宇轩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实验品，是看一座矿。一座还没开采的金矿，“不需要杀你。只需要让你用本源反击，我就能吸收到更纯粹的力量。杀鸡取卵是最蠢的——应该养着你，反复刺激你，让你一直反击。每次你反击，我就变强一分。你越强，我越强。”

　　他收起招式，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从石头上捡起植物图鉴，用袖子擦封面上的水珠，夹回腋下。

　　“今天的实验到此为止。你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带新的刺激手段。”转身走了三步，回头，“谢谢你。你是我遇到过最有价值的研究对象。”

　　脚步声渐渐远去。青色长袍消失在芦苇丛中。

　　黄宇轩瘫在淤泥里，锁骨断了，肩膀疼得发麻。没时间喘气——又一个脚步声。这个很快很急，从河对岸树林里冲出来，带着一股暴躁的怒意。

　　“张先生！你给我站住！”

　　一道墨绿身影踩水而过，脚尖点在水面上，在月光下划了道弧线。二十出头，短打劲装，腰间挂对短刀。她扫了一眼河滩，先看到躺在淤泥里的黄宇轩——愣了一下。

　　“……你谁？”

　　黄宇轩还没来得及张嘴，她摆手：“算了。张先生往哪跑了？”

　　黄宇轩抬手指了指芦苇丛。

　　她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他胸口还没消退的黑色纹路，瞳孔微缩：“他打你了？用那黑气？”

　　黄宇轩点头。

　　她表情变了。愤怒还在，但多了一丝别的——黄宇轩没读懂，只看到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扔在他身上。

　　“疗伤药，不是毒药。我追张先生，顺便救你。别死了。”

　　说完身形掠出，踩着芦苇尖追去，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黄宇轩躺在淤泥里，攥着布袋，整个人懵了一瞬。三年，第一次有人给他疗伤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别死了”。语气粗暴，但至少不是来打他的。他把丹药倒出来吞了——入口即化，一股清凉顺喉咙下去。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他躺在淤泥里看星星。

　　今天挨了七个人的打——不，六个人打他，一个人给他扔了药。而那个扔药的追着张先生不放。打他的人也在被别人追。这事有点讽刺。

　　丹田深处，金色裂缝又扩大了一圈。被黑气腐蚀的经脉正在重新生长，新长出来的比之前更韧。挨打能让骨头变硬，被黑气打能让经脉变强。横竖都在帮他修炼。

　　他笑了一下，闷闷的笑声从淤泥里传出来。

　　“来吧。明天继续。”

　　东方天际线上，有一双眼睛刚收回注视。黑暗中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河滩上，黄宇轩趴在淤泥里，嘴里吐出一个泥巴泡泡。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但他还活着。体内那颗种子正在一点一点变亮。裂缝里面，金光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下一章预告：给他扔药的女人是谁？婉婉发现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打了黄宇轩，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