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许多年后,黄宇轩回忆起前半生挨过的每一次揍,终于悟透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敌意,除非有人专门为你量身定制了一场。
可惜他悟懂时,已经被打完了。
七岁,青云镇破庙,半块发硬的干粮。
一个路过的散修驻足看他几眼,忽然走近,一脚将他绊倒,踩着他的衣角沉声问:“此物为何在你这里?”
踩罢便走,只丢下两个字:“晦气。”
黄宇轩趴在尘土里,满嘴沙砾,唯一的念头却是——
那半块干粮还没吃完,能不能先还我。
八岁,他被三名练气修士从庙门口拎出来“训诫”了一顿。理由很简单:其中一人说“这孩子看着就叫人想出手”,其余两人点头称是。
九岁,一位筑基女修专程寻来,动手之后却替他拍了拍衣灰,低声道:“得罪。”
走出数步又折返,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伤药塞进他手里:“揍完你,我卡了三年的关口竟松动了,多谢。”
十岁,他翻了三座山,逃了七天七夜,刚踏进一座镇子,就被当地金丹老祖当街按进土里,理由只有一句——“路过,瞧你不顺眼。”
老祖按完还蹲下盯着他看了许久,说出一句黄宇轩记一辈子的话:“怪哉,揍完你,老夫多年未动的关口竟似松了一线。”
老祖又将他从土里拔出来,试了一次,发现关口纹丝不动,这才失望离去。
十一岁,他不再逃了。
剃发、易容、换装,甚至扮作市井妇人缩在角落,仍会被人隔着长街寻来。
有一次,一名筑基散修走近他,不是认出,而是“觉出”的。
那散修只说了一句:“你身上有股让人想出手的意味。”
随后,整筐菜蔬扣在了他头上。
十二岁,他开始记录。
哪处最疼,哪种灵力最难受,哪一招能让他瞬间失力。
他把挨揍当一门学问研习,在破庙墙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笔记——受力图、角度表、坠地缓冲姿势。
老庙祝看不懂,只当他是在画符。
十三岁,他被打至濒死,丹田深处一颗沉寂多年的种子悄然替他吊住了一口气。
未死成。
醒来后,他在墙上的“坠地篇”补了一行小字:
落地之前,先护后脑。
十四岁,他开始遇见熟面孔——手抓饭、婉婉、紫郁金、张先生、亦婉。
手抓饭初次来找他试招,还郑重自我介绍:“我叫手抓饭,是婉婉姐的人。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新陪练。上一任扛不住,被我打穿了。我看你身板尚可,应能撑更久。”
黄宇轩当时心想,当陪练这种差事,居然也有试用期。
十五岁,他不再问缘由。
因为无论问谁,答桉都如出一辙——“不知,只想动手。”
这个答桉,比他想的更难反驳。
十六岁,他放弃讨价还价。
曾有一次,他试着商量能否少挨几回。对方应允离去,结果不到半柱香又折返回来,道:“越想越不妥,方才未尽兴。”
于是补了一轮。
从此他再不开口商量。商量等于挨两轮。
十七岁,他放弃逃跑。
数据记录三年,准确率百分之百:逃,必被追回;追回,责罚加重三成——名曰“追逃之费”。
十八岁,他趴在悬崖边的老松树上啃着冷硬的面饼,忽然想通了:
人人见他都想动手,那问题不在众人,而在他自己。
至于是什么问题,他没再往下想。
身后,手抓饭一脚将他踹下万丈悬崖。
飞出去的刹那,黄宇轩回头问:“这次又为何?”
手抓饭叼着草叶咧嘴一笑:“婉婉姐的意思,你自己去问她。”
行吧,奉命挨揍。
而这一天,和三年来每一个被打的日子并无不同——
坠崖、落水、爬岸、再挨更多揍。
却又截然不同——
因为这一次,他体内那颗沉寂十八年的种子,终于被敲开了一道细缝。
他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只隐约觉得,从今往后,谁打他,他便谢谁。
而一切,都要从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说起。
那一夜,星芒尽灭,万籁俱寂。
九天之上,一道身影抱着气息微弱的少年,立于洪荒与虚无的边界。
少年的胸口横着一道极深的剑创,道基震荡,生机已断绝了半盏茶的工夫。
来人的衣袖上染满了暗沉的道韵残痕,那是跨界之战留下的印记,点点滴滴落在云层上,砸出极轻的声响。
“旁人收徒,挑的是资质。我收徒,挑的是命硬。”
他将少年置于云层之上,食指轻点其眉心。
一颗金色种子自指尖渡入丹田。
少年胸前的剑创开始弥合,而来人却微微蹙眉:
“太古道体,废柴之姿。正统仙路,你一步也走不通。”
他收回手,看着少年眉心那道渐渐隐去的金光:
“但你既是我师弟——正路不通,便走岔路。”
他起身,将少年托于掌心。
少年未醒,呼吸平稳,眉心金纹微闪,如一粒刚入土的种。
“你的修行,与众生皆异。他人靠苦修,你靠挨揍。世间所有对你出手之人,皆是在助你——只是他们不知,你亦不知。”
言罢,他松手。
少年穿过层层云雾,自九天直坠而下,坠向名为青云镇的地方。
风声呼啸,眉心金纹彻底隐没,关于来处的记忆也随之沉入识海深处。
但种子记得。
记得他来的地方,记得他要走的路,也记得那位亲手将他抛下的师兄。
云端之上,来人静立片刻,目送少年的身影没入云海。
身后虚空中传来一声轻响——
一位女子端着半碗瓜子走来,瞥了眼云层上尚未散尽的道韵波动:“你师弟?”
“师弟。”
“把师弟扔下去,自己站着看——你这师兄当得倒是别致。”
她磕了粒瓜子,壳随手往云下轻轻一弹:“他日后若知晓了,第一个要揍的,会不会是你?”
“会。但他得先挨够足够的揍,才揍得了我。”
来人身影渐淡,没入虚空。
女子朝下望了一眼,少年的身影已渺不可见。
她摇头:“你欠的瓜子账还未清,又添个师弟。往后九天之上,怕是尽是你们故家的债主。”
她又磕了粒瓜子,忽问:“你抹了他几成记忆?”
“该抹的都抹了。只留一条——挨揍,可变强。”
“若他一直不知自己是谁呢?”
“待种子裂开那日,他自会想起。”
虚空中,声音渐远:“我欠他的,届时一并还。”
那一夜,青云镇破庙门口,老庙祝捡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宽大的灰布袍,胸口一道剑痕刚刚平复,眉心隐约有极淡的金痕,在油灯下微闪一瞬,随即隐去。
老庙祝提灯看了半晌,沉默良久。
“又是哪位狠心的师兄。”
他将少年背进庙中,安置在稻草堆上,转身去烧水。
行至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那道剑痕。
“伤好了便将人扔下来,连件换洗衣衫也不给。你们修仙的师兄,怎都一个性情。”
少年卧于稻草中,神思空荡。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只隐约听见一个声音——
“旁人靠修炼,你靠挨揍。”
他将脸埋进稻草,只当那声音是骗人的。
却不知,那并非谎言。
那是他师兄。
而他师兄为他择定的修行之路,便从这一夜开始。
翌日清晨,老庙祝端着一碗稀粥进来,却发现少年已不在。
稻草堆上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歪斜,似初学执笔者所书:
“多谢。我去挨揍了。”
老庙祝捏着字条怔了许久,叹道:“如今年轻人的修行路数,我是越发看不懂了。”
他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收拾草堆。
草下压着一小块碎银,是少年留下的。
他不知少年从何处得来,只知这大约是对方身上唯一值钱之物。
老庙祝将碎银收起,又是一声长叹。
此时,黄宇轩已走出青云镇口。
他不知该往何处去,却清楚一件事——
他得去找人揍他。
至于为何,他说不清。
只知自昨夜起,这念头便盘踞脑中,如同饥者思食,自然而然。
十八年后。
黄宇轩挂在歪脖子松树上,咽下最后一口冷饼,抬头便见一张明丽的脸凑近。
“哟,还撑着呢?”
紫郁金抱着一束紫郁金花,立在悬崖边,笑意清澈。
黄宇轩咽下饼渣,心道:这一日,又开场了。
他不知丹田深处那颗沉寂十八年的种子,正裂开第一道细缝。
更不知,那缝隙中漏出的微光,将在一个月内撼动整个修仙界。
他只知冷饼难咽,而头顶这女子,大约又要掷石砸他了。
“你能不能换些新花样——”
石块正中面门。鼻梁骨轻响,整个人自树上坠落。
风声掠耳,他听见上方传来笑语:“下次还敢现身,便给你送花圈!”
一朵朵紫郁金随风飘下,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凄然如画。
黄宇轩抬手接住一朵,塞进怀中,心想:这女子下手虽狠,审美倒是不俗。
同一刻,九天之上,那道身影收回目光。
他等这一日,等了十八年。
“种子该裂了。”
他轻声道,语气温和如待花开的农人。
“开始吧。”
话毕,身影消散于虚空。
而在坠落中的黄宇轩眉心,那道隐去十八年的金纹倏然一闪——
极短,极轻,无人得见。
只觉眉心微痒,识海深处浮起一行字,是他十八年前被抹去的记忆里,最后留下的四字:
“师兄,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