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针练到第四天，夏落端了一碗水过来。粗陶碗，河水，满到碗沿上鼓出一个弧面，靠表面张力撑着才没溢出来。她把碗往黄宇轩头上一搁。

　　“绕河滩走十圈。洒一滴加一圈。”

　　黄宇轩顶着碗走了三步，水晃了两下——整碗扣下来，浇了他一头一脸。手抓饭在旁边噗了一声，被黄宇轩一个眼神瞪回去，埋头假装记数据。

　　“前三步太急了。”夏落把碗重新加满放回他头顶，“水面不是死的，你动它也动。用金光稳住它。”

　　“金光还能稳水？”

　　“金光能渗进瓜子壳缝、探进针眼抛光，凭什么不能稳一碗水？水比瓜子壳和针眼都活——你得把金光铺在水面上，感应它的晃动方向，提前往反方向压。不是等水洒了再收，是它要动还没动的时候你就稳住。”

　　黄宇轩把金光铺上碗口。走了五步，水晃了一下没洒。第十步，又晃，又稳住。走到第三圈，他已经能同时稳住水面和脚步节奏。手抓饭记到第三圈停了笔。

　　“他走路姿势变了。”

　　“之前是被动扛，现在是主动稳。”夏落嗑了颗瓜子，“步子轻了，落点也准了。”

　　走到第五圈，黄宇轩已经不看路了。他闭着眼，金光感应水面每一次微晃，提前反压。走到第七圈，他无聊了。

　　“手抓饭。说点什么。”

　　“说什么？”

　　“随便。太安静容易走神。”

　　“胖散修今早给你带了颗酸梅糖，说他妈从老家寄的。我替你尝了——酸得牙倒。他是不是想靠糖贿赂你提前排号？”

　　“他排号多少？”

　　“下下下下下个月。”

　　“那等他排到糖都长毛了。”黄宇轩顶着碗走过告示石，水面纹丝不动。

　　第九圈，亦婉拎着那把卸了倒刺的锅铲从树林里出来，看见黄宇轩头顶的碗，停了脚步。“新项目？”

　　“端水。洒一滴加一圈。”

　　“那他怎么稳住的？金光铺水面？”

　　“对。”夏落又磕了颗瓜子，“以后你打他的时候他大概也能用金光提前铺一层缓冲。你打他等于打棉花。”

　　亦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光秃秃的炒菜铲。倒刺卸了装，装了卸，来回折腾了好几天，打黄宇轩身上要么只刮衣服，要么连皮带肉一起刮。她把铲子往地上一顿。

　　“锅铲不行。太重，力臂太短。卸了倒刺太轻，装了又太重。这东西就不是干细活的料。”

　　“你想换什么？”

　　“长枪。枪尖是点，铲面是面。面打下去是碾压，点刺下去是穿透。穿透比碾压好控。枪杆长，重量分布均匀，不像锅铲头重脚轻腕上一动铲头就甩。况且——”亦婉顿了一下，“我个子矮，锅铲比我人还大一圈，每次挥都要整个人跟着转。长枪我可以站着不动，手腕一动枪尖就出去了。”

　　手抓饭在反馈表上写道：亦婉申请更换武器，锅铲换长枪，理由：锅铲不适用于精细化训练。备注：她说自己个子矮。备注的备注：别让她知道我写了这句。

　　夏落嗑了颗瓜子。“你上哪找长枪？”

　　“洞玄书院兵器库。三十年前见过一杆，枪杆比我人还高，枪尖开过刃，握柄处刻了两个字——‘破云’。当时没拿，锅铲顺手。现在该换了。”

　　“三十年前的兵器库还能剩东西？书院废墟都被散修翻了多少遍了。”

　　“兵器库在藏经阁底下第二层，入口有封印。当年玄谷子设的，非洞玄弟子打不开。”

　　“你不是洞玄弟子。”

　　“但我揍过洞玄弟子。被我揍过的洞玄弟子把弟子令牌抵押给我了。令牌还在，封印就能开。”

　　手抓饭低头在刚才那行备注下面又加了一行：她用揍人抵押的令牌开封印，合法性和道德性存疑。备注的备注的备注：千万别让她知道我写了三行备注。

　　黄宇轩走完第十圈，一滴没洒。他把碗放回告示石上，水面还鼓着那个弧面。

　　“十圈全过。”手抓饭打了个勾。

　　“明天二十圈，每五圈加半勺水。”夏落把碗接过去，水泼在榕树根下，又从袖子里掏出新针新线，“穿针也别落下。两个项目同步推——端水练大面积稳态控制，穿针练微观精细操作。一起练，本源才会左右开弓。”

　　黄宇轩接过针线刚坐下，树林那边一声闷响。手抓饭对着歪脖子槐树顶叶打了一炮，压缩率零点八成，叶子掉了，侧枝也断了。

　　“……差多少？”手抓饭扭头看月亮。

　　“只准掉叶不准掉枝。你断了整根侧枝。”月亮翻了一页册子，“建议继续降。零点五成。”

　　“零点五成还不如我吹口气。”

　　“吹气不费灵力。环保。”夏落的声音飘过来。

　　手抓饭在反馈表上写道：电炮压缩率降至零点五成。固定靶仍未通过，侧枝断裂。备注：蚊子放屁好歹不伤树枝。备注的备注：还是想跳河。

　　黄宇轩穿完第十一根针，走到槐树下捡起那截断枝。金光源探入断口，感应纤维断裂方向，一丝一丝对准，在接缝处铺了极薄一层进行拉拢。十几息后他松开手，断枝没掉。接口处隐隐透着一层淡金色纹路。

　　手抓饭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树枝，没断。又戳了一下，还是没断。“你连树都能修？那我以后打坏东西是不是都能修？”

　　“大概。”

　　月亮在旁边翻开册子，笔尖点在纸面上。“他刚才接树枝的时候，金光源进入木质纤维内部，实时感应断裂方向并逐根拉拢——这是端水和穿针两个训练的综合应用。大面积稳态控制加微观精细操作，同时使用。可记入当日训练日志。”

　　“记。”夏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明天二十圈，每五圈加半勺水。最后一圈头顶的水大概是满的——洒一滴从头来。穿针换更细的丝线。粗线稳了，细线才是真考验。”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地下那位托梦说核桃味瓜子炒老了，下次火候轻点。还说——你接树枝的手法比她当年利索。另外，她问你能不能把封印里那棵枯了三十年的老槐树也接活。树根扎在封印第二层，缠着一根红绳，绳头上系了个银铃铛，和婉婉那颗一模一样。三十年前婉婉的红绳是两根——一根埋在了洞玄书院后山，一根随着槐树枯在了封印里。”

　　老槐树下，婉婉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夏落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那颗银铃铛自己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震的。极轻，没响。婉婉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铃铛，又合上了。

　　亦婉把锅铲往肩上一扛。“收工之后我去洞玄书院拿枪。谁跟我一起？”

　　“我。”姜辞拔出双刀，刀刃上黑气薄薄一层，“兵器库在地下第二层，没灯。我的黑气能照明。”

　　“……你用黑气照明？”手抓饭抬头。

　　“黑气又不是只能砍人。裹在刀刃上就是灯——比你的电炮亮，还不炸树枝。”姜辞收刀回鞘，“走吧。早去早回。”

　　“等等。”夏落叫住她们，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焦糖瓜子递过去，“路上嗑。地下那位说核桃味炒老了，这批焦糖的还行。顺便帮我看看兵器库里还有没有别的能用的东西——她说库房最里面有个铁架子，架子上搁了个木匣子，匣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没说。只说是三十年前留给一个故人的。”

　　亦婉接过瓜子揣进怀里，和姜辞一前一后往西走了。手抓饭在反馈表最后一栏写道：亦婉与姜辞夜探洞玄书院兵器库，目标：破云长枪。附带任务：瓜子品鉴、木匣子寻物。备注：祝顺利。备注的备注：如果木匣子里又是瓜子我就把反馈表吃了。

　　黄宇轩靠着榕树坐下来，把那团还没穿完的丝线摊在膝盖上。指尖的金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把金丝探进针眼，铺了极薄一层——针穿过丝线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夏落说封印里的老槐树缠着婉婉的另一根红绳。如果树活了，铃铛响了，婉婉会醒——不是醒过来，是醒三十年前那个没做完的梦。

　　他把针线放在薄毯旁边，闭上眼。丹田里种子还是安静着，但这次不是死寂——是等。等亦婉把枪拿回来，等端水走完二十圈，等穿针练到三息一根，等封印里那棵枯了三十年的老槐树接活。

　　（下一章预告：亦婉和姜辞在兵器库最深处找到了那杆长枪，但枪被夏落留的封印缠在石台上，拔不下来。亦婉运灵力硬拔，封印绷断的瞬间石台底座弹出一行小字——“此枪赠与亦婉。锅铲可以扔了。落款：夏。”落款日期是三十年前。而兵器库最里面的铁架子上，那个木匣子静静搁了三十年，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根红绳，和一颗完好无损的银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