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着头皮跨进梨花女大的校门，刚走两步，李允浩就被周遭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不是恶意，全是好奇的打量，像无数道细碎的光与影，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早该想到，作为梨大罕见的男新生，自己必然会成为焦点。

　　攥紧行李箱拉杆，后背绷得发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耳边时不时飘来女生们压低的议论声。

　　“那是男生吧？怎么会有男生来报到的，又是延世大的走错了？”

　　“看着年纪不大，不像外教啊，难道是语言短期生？”

　　明明话里话外没有恶意，却还是让他脸颊发烫，只想快点逃离这种被围观的尴尬境地。

　　真希望自己听不懂……

　　李允浩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目光匆匆扫过校园——

　　青瓦白墙的建筑错落有致，过了花期的梨花树枝叶繁茂，风一吹，光影斑驳，本该是很精致的风景，他却半点心思欣赏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快点找到人文科学部报到点”。

　　凭着导航指引，他绕开几波庞大的人流，总算在一栋古色古香的教学楼前，找到了报到点。

　　两个负责引导的学姐看到他，都明显愣了一下。

　　“学…学弟？”高马尾的学姐先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不确定，“你是来报到的？我们人文科学部什么时候招收男新生了吗。”

　　李允浩挠了挠头，“学姐好，我是李允浩，是今年人文科学部的秋季插班生，这些应该有写在报到名单里。”

　　另一位戴眼镜的学姐连忙翻起报到名单，没一会儿，对方眼睛一亮，指着名单说道：“李允浩…找到了！推荐人是李智雅女士，插班到汉语言文学专业，还真有你！”

　　确认身份后，两个学姐终于热络起来。

　　高马尾的学姐笑着递给他报到资料：“哇，没想到都快毕业了，还能在梨大看见男插班生，以后你就是我们部的‘独苗’啦！我叫文佳恩，她是朴秀雅，以后有不懂的尽管问我们。”

　　“谢谢学姐。”李允浩接过资料，心里的尴尬散了不少，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对方并没有让他难堪的意思，这倒是让他对接下来的女校生活，少了些抵触。

　　文佳恩一边帮他登记信息，一边耐心讲解：“你的宿舍应该在西侧留学生公寓，离教学楼稍远，但环境好，而且公寓里有一些来学习语言的外国短期生，都是男生，你住进去不会太尴尬。”

　　“我帮你看看…咦？”

　　对方忽然抬头打量他，“你就是辛姨母说的那位…你没先去JYPE？”

　　我应该去那吗？李允浩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或许，您就是那位原房东？”

　　“还真是巧了！”文佳恩笑容更亲切了不少。

　　对方向同伴解释了些什么，告假的时候引来了一阵调笑。

　　然后才带着他往校外走。

　　公寓离学校确实不远。

　　文佳恩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装修简约干练，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角落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练舞镜，阳台挂着一个印着釜山方言标语的小挂饰，书桌上还放着一本成均馆大学的专业课本。

　　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韩语字迹，看得出来，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既精致又有韧性。

　　对方笑着解释：“最开始是睿恩在学校托前辈找房子，这里之前住的是个姓朴的欧尼。听说以前在JYP当过练习生，她跟睿恩一样是成均馆的。”

　　“听说是去了中国还是什么的，总之对方最近才搬走，这房子原本是我父母给我妹妹提前准备的，谁知道这丫头跑去成均馆读表演艺术了，所以才会转租。”

　　“家具倒是都留着的，你直接住就行，睿恩也住这附近，你俩互相照应着方便。”

　　“哦对了，我妹妹叫文佳瑛，和睿恩挺熟的。”

　　李允浩点点头，刚送别学姐、还来不及把行李归置好，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是个陌生的半岛号码，没有备注。

　　李允浩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肯定是辛睿恩，母亲早上特意说过，她会联系自己，一起去JYP面试。

　　指尖划过接听键。

　　“您…额…呀不塞哟？”

　　他声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道清亮又跳脱的嗓音，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跳脱劲儿：

　　“呀——李允浩！我在公寓楼下等你，穿白色卫衣那个，快点快点，再晚JYP面试要排队啦！”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热情得近乎突兀，完全不符合他印象里“清冷文静、笑起来乖乖巧巧”的模糊影子。

　　“好，我马上就下来！”但考虑到对方或许真的很急，他还是一口答应下来，挂了电话就拿起手机和校园卡，快步走出公寓。

　　心里既期待又紧张——期待见到记忆里的发小，又怕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快步走到校门口，李允浩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女生。

　　长发披肩，白卫衣配浅色系牛仔裤，脚上一双小白鞋，看着干净清爽。

　　眉眼清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正低头看手机，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又耀眼，和自己脑海里模糊的身影，完美重合。

　　可那行为举止——

　　一会儿踮脚张望，一会儿原地轻轻跳一下，一会儿又对着手机摄像头理理头发，理完还对着自己做个鬼脸，甚至对着路过的流浪猫比了个耶。

　　安静？

　　文静？

　　李允浩站在不远处，忽然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怀疑。

　　辛睿恩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一亮，也快步迎上来，笑容更深了：“李允浩！这里这里！！”

　　声音大得路过的行人都纷纷侧目。

　　李允浩脚步顿了顿，顶着一路目光走过去，尽量维持着表面淡定：“辛睿恩 xi，好久不见，你过得…”

　　客套的话没说完，对方已经贴上来。

　　“哇，真的是你！长这么高了！”辛睿恩围着他转了半圈，一脸惊奇，

　　“我还以为你小时候那样子，长大了也不会变太多呢，结果完全不一样了啊！对了对了，你住的公寓怎么样？我妈帮找的，说之前住的是她釜山老乡的孩子，也是我成均馆的学姐，以前还在JYP当过练习生呢，是不是超厉害？”

　　她说话直白又自然，毫无生疏感，仿佛两人昨天才刚见过面，叽叽喳喳的话就没停过。

　　李允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岔开话题：“走吧，去JYP。”

　　“哦哦对！面试要紧！”辛睿恩一拍脑袋，拉起他就往地铁站方向冲，

　　“快点快点，我跟你说，JYP啊！要是能选上，我就能当爱豆啦！我练了好久的唱歌跳舞，虽然跳得不是最好，但我有我的节奏！你等会儿在外面等我，别乱跑，我十分钟就出来！”

　　十分钟？我还两个人嘞…李允浩被她拽着走，手心贴着手心，像是被硬控住了。

　　从公寓到清潭洞JYP本部不算远，地铁几站路的功夫，辛睿恩一路兴奋得停不下来，一会儿哼着歌，一会儿模拟面试动作，看得李允浩头皮微微发麻。

　　直到站在JYP练习生大楼门口，看着进进出出、气质干练的艺人、练习生，他才稍微找回一点冷静。

　　“你在这儿等我哦！”辛睿恩攥着简历袋，一脸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说完，雄赳赳气昂昂地推门进了面试间。

　　李允浩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扫了眼周围。

　　大楼看着有些陈旧，表里如一的朴素，看得出来这公司前些年经营得不算景气。

　　走廊的空气里似乎都飘着偶像气息，不少等待面试的男男女女坐立不安，有的默练歌词，有的压腿热身，一派紧张氛围。

　　轮到辛睿恩，她进面试间的门没有关严，一道音乐声漏了出来。

　　紧接着，一段极其富有节奏感、充满青春活力的伴奏响起。

　　“我像猫一样一步一步轻轻走向你…”

　　应该是某女团的热门曲。

　　下一秒——

　　李允浩的表情，僵住了。

　　里面传来的舞蹈动静，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不是力度。不是美感。不是专业。

　　是一种……极其努力、极其投入、四肢各跳各的、精神状态领先全场二十年的独特舞姿。

　　胳膊甩得像风车，腿迈得像跨栏，脖子节奏一卡一顿，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在奋力表达“我超有活力”，组合在一起却呈现出一种爆笑又心酸的抽象效果。

　　他忽然想起以前陪老妈看的一部电视剧，秋阿姨剧里诱惑男主角的一段舞，在他看来真的一言难尽——他当时就觉得，洪世贤这个富二代是真没见过世面。

　　这丫头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在跳舞和摆烂之间，似乎选择了做法。

　　努力、认真、投入、阳光、开朗……唯独，和“跳得好”这三个字不沾边。

　　李允浩站在门外，沉默了。

　　他终于彻底理解了老爸当年那句评价。

　　有些舞，跳得不是技巧。是生命力。是态度。

　　是一种……让人看了于心不忍的态度。

　　他甚至能想象到里面面试官的表情——安静、礼貌、不失礼貌地微笑，内心大概早已一片凌乱。

　　门外几个同样等候面试的练习生也瞧见了，只是看李允浩高高壮壮的不太好惹的样子，一个个只能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却又不敢出声。

　　只能低头假装看地板，偶尔偷偷用眼神互相递个“你看到了吗”的暗号。

　　李允浩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内心已经波澜壮阔。

　　童年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清晰。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小时候为什么一见辛睿恩就想跑。为什么死活要回国内。为什么对半岛生活隐隐有心理阴影。

　　不是因为别的。

　　就是因为这位发小，从小抽象到大，跳舞自带综艺效果，认真起来能把人尴尬得想原地刨坑。

　　她不是不努力。

　　她是努力得让人觉得可怜。

　　这一舞，感觉舞出了整个盛夏。

　　音乐结束。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传来面试官温和又公式化的声音：“辛苦了，回去等通知吧。”

　　门被拉开。

　　辛睿恩一脸元气满满地走出来，额角带着薄汗，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刚才拿下了全球选秀冠军，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舞姿有多“震撼”。

　　她看到李允浩，立刻兴冲冲地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我在里面是不是超有魅力？！刚才那支舞，我跳得超投入，面试官都夸我辛苦呢！”

　　李允浩看着她那张清澈又无辜的脸，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超有…生命力。”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而且，真的有点可怜。

　　辛睿恩仿佛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端倪，依旧兴奋地叽叽喳喳：“是吧是吧！那我带你去旁边的咖啡店买星冰乐，庆祝我面试顺利！对了，你住的公寓里，学姐留下的练舞镜你可别乱碰，我妈说她以前练舞可认真了，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

　　李允浩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絮絮叨叨。

　　说到自己新公寓的租赁由来，两个人的说法似乎并不能完全合上。

　　那么作为回报……他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