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问心剑
就当众人以为战斗结束时,金玉公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没有停止观摩的林慕第一时间瞧见金玉公子从怀中摸出一柄食指长的金色小剑,通体流光,剑身上刻满了极细极密极古老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暮色中泛着温润而冷厉的暗金光芒。
他将小剑捏在指间,在虚空中写写画画。
金色剑尖划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道极淡极细的金色字痕,字痕在空气中悬停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
然后他将小剑往前轻轻一送,剑尖隔空刺向邹青山。
就在此时,武道万法微微一热,林慕眼前一亮。
观摩完毕,可复刻文道:问心剑。
是否复刻。
他心中默念“是”。
一股极锋锐极冷厉的力量记忆涌入丹田。
问心剑:8/1000。
林慕还未来得及感受问心剑的威力,金色剑痕便在虚空中凝成了几个字。
“身为邹家养子,你是否感觉到不公。”
这几个字悬在邹青山面前,如同一座山将他钉在了原地。
他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一片惊呼。
邹青山是邹家养子这件事,整个青州府知道的人并不多。
金玉公子当众将它写了出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武道术法切磋,这是要杀人诛心。
若是邹青山说感觉到不公平,邹家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便与邹家有了隔阂。
“这是问心剑?”有懂行的压低声音道。
“什么是问心剑?”
“提炼自文道问心,以剑为笔,以字为剑,刺的是内心邪念。”
“剑出则必答,答则必诚。”
邹家人十分紧张地注视着邹青山。
除与邹家一荣俱荣的那一类人外,其余人都带着淡淡的笑意,等着看大戏。
然而邹青山还没来得及回答,金玉公子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柄金色小剑在虚空中偏了半分。
几道极细极微的金色剑气从剑尖溅射出来,散入人群中,打在一个颧骨很高、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中年男人浑身一僵,眼神瞬间涣散。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朝身旁那个正拧着他耳朵的妇人扑通一声跪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嗓子嚎了出来。
“夫人!我想娶翠红楼的梨花芙!想了三年了!每次说去衙门办案,其实都是去找她!”
那妇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将他的耳朵拧了整整一圈。
他疼得嗷嗷直叫却还在不停地往外倒。
私房钱藏在书房第三块砖下面、去年夫人的生辰礼物是师爷代挑的、连儿子抓周抓了什么他都不知道因为他那天在衙门打了一整天的马吊。
人群彻底失控了。
一个穿绸袍的老员外忽然转过身,揪住身旁老友的衣领:
“当年你借我的那批药材根本没被水淹!是你自己倒卖了然后赖账!我憋了二十年了!”
他身旁的妇人一个耳光抽在旁边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贵妇脸上:
“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你跟他什么关系?你说!”
那贵妇捂着脸尖叫起来:
“你凭什么打我!你自己不是跟城南那个武馆教头眉来眼去吗!”
“我那是为了儿子的武科功课!”
“你儿子是文秀才!他修的是文道!哪来的武科教头!”
高官夫人拧着丈夫的耳朵一边往外拖一边骂,高官的嚎哭声越来越远。
“梨花芙!我还会来找你的!夫人你别打了!好多人看着!”
整个邹府后院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青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的秘密宣扬大会。
平日里那些温文尔雅的达官显贵,此刻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要休妻,有人要断绝父子关系,有人喊着明天就去翠红楼提亲。
好在邹青山很快稳住了心神。
他抬起眼,目光与那行金色字痕对视,声音不大却极稳。
“没有觉得不公。”
邹家对他恩重如山,养父母待他视如己出,他心存感激。
字字真心,句句坦诚。
问心剑的金色字痕在虚空中闪烁了几下,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院子里那股无形的力量也在同一瞬间散去,像是有人把一扇被狂风吹开的窗户重新关上了。
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达官显贵们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渐渐安静下来。
整理衣裳的整理衣裳,梳理凌乱头发的梳理凌乱头发,捡掉在地上团扇的捡团扇。
方才还吵着要休妻的默默替夫人系好了散开的衣带,方才还喊着要去翠红楼提亲的重新换上了温文尔雅的笑容。
片刻之间,满院狼藉又恢复成了富贵人家的体面聚会,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唯有林慕还在扫视着,试图找出复刻锻体术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强装镇定的贵妇和达官,最终落在正堂廊下那把太师椅上。
太师椅上空空荡荡,椅背上搭着一条半旧的暗红绒布,扶手上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老寿星不见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
太师椅底下,一个穿着寿星锦袍的白发老头正蜷缩在椅腿和廊柱之间的缝隙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嘴里絮絮叨叨不知在念什么,像一只受了惊的老猫。
可据说老寿星年轻时是武道罡劲,强悍无匹,是邹家弃武修文的最大倚仗。
林慕皱起眉头。
一位武道罡劲强者,在邹青山与金玉公子大打出手时没有出面,问心剑的余波扫过正堂时他也没有出面,此刻却躲在一把太师椅底下躲避那些即将消散的金色剑痕。
这不像一个罡劲强者该有的反应。
他眼珠子一转,将笑笑从肩上放下,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笑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两个歪歪扭扭的马尾甩得噼啪响。
“不要。窝要次席。”
“今晚给你做铁锅炖大鹅,很香哦。”
笑笑眨了眨眼,权衡片刻。
“拉钩。”
“拉钩。”
笑笑转身朝院子里跑去,两个马尾在风里颠得老高。
她径直冲到院子中央一个正捧着碟桂花糕吃得满嘴渣的小胖墩面前,抬起右手,抡圆了,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这一声极清脆极响亮,把满院的嘈杂全部压了下去。
小胖墩嘴里的桂花糕喷了一地,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个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过了好一阵才哇地哭出来。
旁边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尖叫一声扑过来,将小胖墩搂在怀里,朝笑笑怒目而视:“为什么打我儿子。”
旁边的人低声道:“燕娘不在,笑笑又闯祸了,这可是新就职府尹的小儿子。”
一旁的林慕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是懂怎么惹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