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加入佣兵团
凌晨两点十七分。
陌恒站在307室的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和他刚穿越过来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苍白的皮肤,依然是略显瘦削的下颌线,依然是那双在旧时代被无数人评价为“看起来很聪明”的眼睛。但在这张脸的下面,在这副身体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股金色的光芒已经从意识深处退去,但那扇门没有关上。它敞开着,像是一个永不闭合的入口,通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领域。他能感觉到那扇门的存在——不是用眼睛去看,不是用手去触摸,而是一种本能的、直觉的感知,就像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样,不需要刻意去听,它就在那里,持续不断地搏动着。
极速。
他试着激活这个异能,但不是在房间里——他可不想在睡梦中把床架撞散架,然后不得不向五个女人解释他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一颗人形炮弹。他只是感受了一下那股力量,那股潜藏在他的肌肉和骨骼之间、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一样的力量。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他的身体里多了一个额外的引擎,平时处于待机状态,但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功率。
二十五点血气之力还剩二十一点。他消耗了四点用来突破基因锁,剩下的二十一点安静地待在他的丹田里,像是一笔尚未动用的储备金。他暂时不打算用它们,他想看看在不消耗血气之力的情况下,基因优化程度是否会因为异能觉醒而产生某种自发的增长。如果有,那他就找到了一个更高效的升级路径;如果没有,他再用血气之力也不迟。
窗外的“夜景”依然昏暗而沉寂。避难所的穹顶上,那些灯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盏熄灭,再过一段时间又会重新亮起来,像是一种节能的循环机制。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巡逻守卫,穿着深色的制服,背着长枪,在空旷的街道上沉默地行走。
陌恒转身回到床边,轻轻地爬上了上铺。他的动作依然很轻,但那种“轻”已经完全不是刻意控制的结果了——他的身体在D级力量和C-级体质的加持下,已经变得像猫一样柔软而精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需要大脑去刻意指挥,不需要肌肉去刻意收紧,一切都在下意识中完成。
他躺下来,把毯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陌恒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那是王瑶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是一只在清晨啼叫的鸟:“起床了起床了!八点了!再不快点早饭都没得吃了!”
陌恒睁开眼睛,看到房间里已经热闹了起来。王瑶从上铺跳下来,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和一条短裤,光着脚在地上蹦来蹦去地找拖鞋。赵雨霏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镜子前面梳头,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和头发打架。林小禾又从被子里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眯着眼睛看了看周围,然后又缩了回去。方晴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块刚从包装里拆出来的豆腐干。柳妙妙坐在自己的下铺,正在慢条斯理地穿袜子,动作优雅得像是某个贵族学校的大小姐在参加一场重要的仪式。
陌恒从床上翻下来,脚刚落地,就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射了过来。
赵雨霏的目光是审视的,像是要看穿他的衣服,看穿他的皮肤,看到他身体里面的秘密。王瑶的目光是好奇的,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昨晚睡得好吗”“你做梦了吗”“你喜欢上铺吗”之类的问题。柳妙妙的目光是淡漠的,只看了一眼就收了回去,继续穿她的袜子。
“早。”陌恒对所有人说了一个字,然后走向门口的方向。
“哎,你不吃早饭吗?”王瑶在身后喊。
“吃,我先去洗漱。”
陌恒走出307室,沿着走廊找到了公共洗漱间。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是一排排水龙头和镜子,墙上贴着“节约用水”的标语,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洗漱间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刷牙洗脸了,陌恒找了一个空位,用冷水洗了脸,用手指当牙刷胡乱地清理了一下牙齿。
冷水接触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以前洗完脸之后,脸上的皮肤会紧绷,会发干,有一种不舒服的拉扯感。但现在,洗完脸之后他的皮肤依然光滑而舒适,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覆盖在上面,锁住了水分,抵御着外界的刺激。
C-级体质带来的好处已经开始显现了。
早餐是在宿舍楼旁边的一个公共食堂解决的。陌恒用身份卡刷了五积分,换到了一个餐盘,餐盘上有一碗稀粥、一小碟咸菜和一块灰白色的压缩饼干。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咸得发苦,压缩饼干硬得能当砖头用。但这已经是避难所里最基础的标配伙食了,比他在地表吃的那块军用压缩饼干要好一些,至少粥是热的。
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一个人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是方晴。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她的早餐比陌恒的更简单——只有一碗粥和一小块饼干,咸菜都没有。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快”,而是一种高效的、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快”。筷子夹起食物,送到嘴边,咀嚼,咽下,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执行一道精确的指令。
陌恒看着她吃东西,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职业”。就像旧时代的特种兵、职业杀手、或者某些特殊部门的特工一样,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融入骨血的职业素养。
“你几点起的?”陌恒问。
方晴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了他一眼。“五点半。”
五点半。比他早了将近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她做了什么?晨跑?训练?执行任务?还是某种他不了解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日常流程?
“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这样。”方晴的回答简洁得像是在回答一个问卷调查。
陌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继续吃自己的早餐,方晴也继续吃她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没有任何交流,但那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类似于“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我不打扰你,你不打扰我,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吃完各自走人。
方晴吃完之后,端着空餐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身上的味道变了。昨晚还没有的。”
然后她走了。
陌恒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味道变了。
方晴说的不是香水味,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任何一种外来的、附着在衣物表面的气味。她说的是他身体散发出的气味——那种人类身体天然的、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无法被任何化妆品掩盖的体味。他的基因在昨晚发生了改变,他的细胞在新陈代谢,他的身体在重新编写自己的源代码,这些变化必然会反映在他身体散发出的气味上。
方晴闻到了。
这个女人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可能闻到那种细微的、几乎是分子级别的气味变化。她要么拥有某种超乎常人的嗅觉,要么——她也打破了基因锁,觉醒了某种异能。甚至可能两者兼有。
陌恒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朝裂天佣兵团的驻点走去。他的步伐平稳,呼吸均匀,表情平静,但大脑在高速运转。
方晴注意到了他的变化。这是一个危险信号,但也是一个有用的信息。如果连方晴都能闻到他的变化,那么罗杰呢?周老大呢?那些更有经验、更强大的佣兵呢?他们会不会也注意到?他们会不会追问?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不会引起太多怀疑的解释。
他一边走一边想,走到驻点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答案。
驻点一楼的大厅里,罗杰正靠在一张桌子旁边抽烟。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脸上的胡子也刮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但左眼下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在灯光下依然狰狞。他看到陌恒进来,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陌恒走到他面前,“比行军床舒服。”
“那是当然的。”罗杰把烟叼在嘴角,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他,“你的工作安排。周老大说了,让你先从后勤做起,主要是物资搬运和分类,日薪三十积分,包一顿午饭。表现好的话,一个月之后可以考虑转岗。”
陌恒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工作内容是物资搬运、分类、登记、入库、出库,工作地点在驻点的地下仓库,工作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午休一小时,每周休息一天。很标准的后勤工作安排,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谢谢。”陌恒合上文件夹,“但我有一个请求。”
罗杰挑了挑眉,那个表情在说“你一个白猪哪来这么多事”。
“我想参加战斗训练。”
罗杰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看着陌恒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陌恒一番,那种目光和昨天的完全不一样。昨天他看陌恒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轻蔑。一个刚从休眠舱里爬出来的白猪,在他眼里和一块会呼吸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但今天,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什么,陌恒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
“战斗训练?”罗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嘲讽虽然还在,但浓度已经稀释了不少,“你知不知道战斗训练要花多少积分?一小时五十,武器租赁另算,弹药另算。你一天的工资才三十,够干嘛的?”
“所以我需要赚钱。”陌恒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可以接任务。地表的任务,收集物资、清理丧尸、护送商队,什么都行。”
罗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古怪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说出了“我要当宇航员”之类的话。“小朋友,你连枪都没摸过,连丧尸都没杀过,你上地表是打算送菜去吗?那些丧尸虽然没脑子,但它们可不会因为你是个新人就对你手下留情。”
“所以我需要训练。”陌恒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可以边工作边训练,用休息时间去训练场。我也可以先做一些低风险的任务,积累经验。”
罗杰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又上下打量了陌恒一番,这次的目光更加仔细,像是在看一块他之前可能看走了眼的石头。他的目光在陌恒的肩、腰、腿三个部位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这是在评估一个战士的身体素质时最常见的着眼点。
“你昨天是不是喝了什么东西?”罗杰忽然问。
陌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喝什么?”
“别装了。”罗杰往他这边凑了凑,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你的气息不对。昨天你还是个病秧子,今天你的气息至少强了三四成。这不是睡一觉就能有的变化。你喝了基因药液,对不对?”
陌恒沉默了两秒。他本想把这件事瞒得更久一些,但方晴已经闻到了,罗杰也闻到了。这些人的感知力远超他的预期,再隐瞒下去反而会显得更加可疑。与其被动地被人发现,不如主动承认一部分事实,把真正的秘密藏在那些被承认的事实下面。
“我昨晚在物资交易中心那边捡到一个小瓶子,”陌恒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里面有一些暗红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腥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喝了一口。”
罗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然后迅速眯了起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惊讶、警惕、贪婪,还有一种陌恒读不懂的、更深层的东西。“暗红色的液体?你确定是暗红色的?不是深红色,不是褐红色,是暗红色?”
“暗红色。”陌恒重复了一遍,“像……陈年的红酒,但更浓。”
罗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那口气里带着一种“难怪如此”的了然。他往后靠了靠,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运气好。”罗杰的声音有些发涩,“那种东西叫原液,是未经过稀释和提纯的原始基因药液,直接从变异生物的体内提取出来的。市面上的基因药液都是原液稀释之后的产品,纯度不到百分之十。你喝的那一小瓶如果是纯原液的话,纯度至少在百分之七十以上。那种东西一瓶的价格,够你在避难所里舒舒服服地活三年。”
陌恒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自己喝的不是普通的东西——那种能量爆发的感觉,那种从26%直接跳到30%的基因优化进度,那种直接打破第一道基因锁的神奇效果,都在告诉他那瓶暗红色液体的价值远超他的想象。
“但你知道纯原液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罗杰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严肃,“它不稳定。纯度越高的原液,在体内的反应就越剧烈。百分之七十纯度的原液,普通人喝下去,十个人里有三个会当场基因崩溃,变成一滩烂泥。还有三个会陷入长期昏迷,醒来之后能不能恢复神智都不好说。剩下的四个里面,有两个会出现严重的副作用——肢体畸形、器官衰竭、精神错乱,什么都有可能。只有一两个人能像你这样,平平安安地吸收掉所有的能量,然后站在那里跟我说话。”
他看着陌恒,目光里的贪婪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神情。那种神情不是一个老兵对一个新兵会有的神情,而是人类在面对某种不可解释的、超越常理的存在时,本能的、下意识的敬畏。
“你的体质很特殊。”罗杰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喝了百分之七十纯度的原液之后,第二天就能站在这里像没事人一样说话的人。”
陌恒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时刻。他可以继续编造谎言,把所有的异常都推到“捡到原液”这件事上,但罗杰不是傻子,他迟早会发现陌恒身上的异常远远不止一次好运那么简单。他也可以选择部分地透露真相——不是全部的真相,而是经过筛选的、经过包装的、看起来像是真相的版本。
“我的体质可能和休眠时间有关。”陌恒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两百年的休眠,我的身体进入了一种深度停滞状态。苏醒之后,身体的细胞活性比普通人高很多,对新物质的适应性也更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普遍现象,但我确实能感觉到,我对基因药液的反应比正常人更温和,吸收效率也更高。”
这段话里有真有假。细胞活性比普通人高——这是他根据自己吸收血气之力的速度推测出来的,不一定准确,但听起来很合理。对基因药液的反应更温和——这也是真的,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确实没有出现罗杰所说的那些副作用。至于为什么,他不确定,也许是系统在保护他,也许是他的基因本身就有某种特殊的适应性,也许两者都有。
罗杰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陌恒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然后罗杰忽然站起来,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跟我来。”
陌恒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穿过一条走廊,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罗杰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那不是周老大。周老大是光头,皮肤黑得发亮,有金属假肢。这个人的头发是黑色的,梳得整整齐齐,皮肤是正常的小麦色,四肢健全,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制服,胸口别着的不是裂天佣兵团的鹰形徽章,而是一个陌恒从未见过的、由三颗星和一条弧线组成的徽章。
他的年龄看起来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五官端正,眉骨高而突出,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刚毅而有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不是黑色也不是棕色,而是一种接近于琥珀色的浅褐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像是一对用黄铜铸成的珠子。
“团长。”罗杰对那个人的称呼让陌恒的呼吸微微一顿。
团长。裂天佣兵团的团长。
那个人——方天和——抬起头看着陌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到了罗杰脸上。
“就是他?”方天和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一块巨石在深谷中滚动,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挺直腰板、收紧腹肌、屏住呼吸。
“就是他。”罗杰侧身让开,把陌恒暴露在方天和的视线正中央,“昨晚喝了一瓶百分之七十纯度的原液,活下来了,一点副作用都没有。”
方天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不是陌恒现在C-级的精神属性赋予了他更强的感知力,他可能根本捕捉不到。但捕捉到了之后,他读出了那个微表情的含义——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有意思”。
“过来。”方天和说。
陌恒走过去,在方天和面前站定。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在这个距离上,他能感觉到方天和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不是刻意的、有意识的威压,而是一种自然的、不加修饰的气质,像是火焰本身就带着热,不需要刻意去烧什么。
方天和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和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一些细小的、形状不规则的疤痕。“把手放上来。”
陌恒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和方天和的相比,小了一圈,薄了一层,软了不止一个档次。当两只手贴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流从方天和的掌心传过来,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探针,从他的皮肤表面钻了进去,沿着手臂的神经向上蔓延,经过肩膀,经过胸腔,最后在他的丹田附近停了下来。
那根探针在他的丹田里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迅速退了回去,速度快得像是一条被烫到的蛇。
方天和把手收了回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变了。瞳孔放大了一些,虹膜周围的金属光泽变得更加明显,像是有人在铜像的眼睛后面点了一盏灯。
“基因优化程度,百分之三十。”方天和的声音依然低沉,但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郑重,“第一道基因锁,已打破。异能已觉醒。”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罗杰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表情是陌恒从未见过的——那种表情不属于一个老兵,不属于一个见过无数生死、对一切都麻木了的老佣兵,而是一个被彻底震惊了的、大脑当机了的人。
“团长,你说什么?”罗杰的声音有些发飘,“他的基因优化程度百分之三十?他昨天还是一个刚从休眠舱里爬出来的白猪,连站都站不稳,今天你就跟我说他的基因优化程度百分之三十?”
“我从不看错。”方天和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他的丹田里有一个能量核心,大约是D级的大小,但核心的结构和普通的D级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高度压缩的、近乎完美的球形结构。这种结构我只在基因优化程度超过百分之四十的人身上见到过。”
陌恒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如水,但他的内心已经掀起了一场海啸。方天和能够感知到他体内的能量核心——这意味着方天和本人也一定打破了基因锁,觉醒了某种异能,而且他的异能很可能和“感知”或“探测”有关。这种感知型的异能者比战斗型的更加可怕,因为他们能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知道你不知道的信息,在你还没出招之前就已经看穿了你的底牌。
他必须更加小心。
“你的异能是什么?”方天和直接问道。
陌恒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利弊——说实话,还是撒谎?如果他说实话,方天和就知道了他的底牌。但如果他撒谎,方天和那种感知型的异能很可能会看穿他的谎言,那后果比说实话要严重得多。
“极速。”陌恒选择了说实话,但保留了一些细节,“时间感知加速,身体反应同步提升。具体能快到什么程度,我还没试过。”
方天和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试试。”
“在这里?”
“在这里。”方天和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朝陌恒招了招手,“用你最慢的速度跑一遍,我看看。”
陌恒走到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气。他激活了异能——不是全功率激活,而是一种试探性的、半功率的激活。那股潜藏在他身体深处的力量像是被拧开了阀门,从丹田中喷涌而出,沿着脊椎向上蔓延,穿过肩膀,穿过手臂,穿过大腿,渗透到他的每一根肌肉纤维里。
周围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变慢了。
方天和站在原地,他的身体姿态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慢了——不,不是他的呼吸慢了,而是陌恒对时间的感知加速了。他能看到方天和胸口的起伏变得极其缓慢,像是慢动作回放一样,每一次吸气都持续了平时好几倍的时间。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那些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的细小颗粒,现在像是一颗颗悬浮在空中的小行星,缓慢地旋转着,缓慢地飘移着。
他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他的脚掌离开地面的时候,像是踩在了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上,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整个人向前弹了出去。空气在他耳边呼啸,声音被拉长成了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他的视野变得狭窄,只有正前方的东西是清晰的,两侧的景物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他从房间的一头跑到了另一头。
距离大约是十米。当他跑完这段距离的时候,他觉得只过了不到一秒钟,但当他停下来、解除异能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在房间的另一端,方天和还站在原地,正在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他。
那表情叫做——震撼。
“零点八秒。”方天和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了,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动,“十米距离,零点八秒。也就是说,你的速度大约是每秒十二点五米,相当于时速四十五公里。这是普通人极限速度的两倍。”
陌恒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时速四十五公里——这是他在旧时代骑电动车的时候才能达到的速度,而他现在用自己的双腿就能跑出这个速度。而且这只是他第一次尝试用半功率激活异能,如果他把功率开到最大呢?如果他经过更多的训练呢?如果他的基因优化程度进一步提升呢?
极速的极限,远不止于此。
罗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额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陌恒。“时速四十五公里……妈的,老子这辈子见过不少天才,但没见过两天就从零蹦到四十五公里的。你这特殊体质也太特殊了吧?”
方天和没有理会罗杰的感慨。他走到陌恒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距离地注视着他的脸,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种陌恒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沉甸甸的期待。
“你对枪械有兴趣吗?”方天和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陌恒愣了一下才回答:“有兴趣。但我从来没摸过枪。”
“没摸过可以学。”方天和转身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灰色的手枪,枪身流畅,线条简洁,比陌恒在旧时代电影里见过的任何手枪都更加精致。他把枪放在桌上,枪口对着自己,枪柄对着陌恒。“这是联邦标准制式手枪,型号GL-17,口径九毫米,弹匣容量十五发,有效射程五十米。它的设计理念是‘让任何人都在五分钟内学会使用’。拿起来。”
陌恒拿起那把枪。枪身比他想象的要重,金属表面有一种细腻的磨砂质感,握在手里很舒服,像是为他的手量身定做的一样。他下意识地把食指放在了扳机护圈的外侧,而不是扣在扳机上——这是一个他没学过但本能就知道的动作,也许是某种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对危险物品的天然敬畏。
方天和看到他把食指放在扳机护圈外侧,眼角微微动了一下。“谁教过你?”
“没人教过。”陌恒老实回答,“但我看过很多关于枪械的电影和书,知道一些基本的安全规则。”
方天和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弹匣递给陌恒。“装上。”
陌恒接过弹匣,对准握把底部的弹匣井,用力推了进去。咔嗒一声,弹匣卡榫锁死,弹匣就位。他拉动套筒,一颗黄铜色的子弹从弹匣里被推入枪膛,套筒复位,击针待击。整个动作虽然生涩,但流程正确,没有犯任何低级错误。
方天和在房间的另一端竖起一个金属靶子,大约有人的上半身那么大。“打十发。不用瞄准得太仔细,凭感觉打。”
陌恒举起枪,双手握持,枪口对准那个金属靶子。他的心跳在加速,但呼吸很平稳。他扣动了扳机。
第一发子弹出膛的瞬间,巨大的响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枪口的上跳比他在电影里看到的要剧烈得多,枪管几乎是垂直地弹了起来,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没有打中靶子,甚至连靶子的边都没擦到。
第二发。他更用力地握紧了枪,左手从下方托住右手掌跟,形成一个更稳定的三角支撑。枪口上跳的幅度减小了一些,但依然很大,子弹从靶子的上方飞过,在后面的墙上留下了一个弹孔。
第三发。他开始适应那种后坐力了。他的手腕不再那么僵硬,而是学会了一种微妙的、柔性的缓冲,让枪口在跳起之后能够更快地回正。子弹击中了靶子的下边缘,金属靶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第四发到第十发。每一发之后他都在微调,每一次调整都让他的射击精度提高一点点。第十发子弹在靶子的中心偏左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弹孔,离十环只差两厘米。
方天和走到靶子前面,仔细地看了那些弹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用一种陌恒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罗杰,带他去训练场,测一下他的动态射击能力。”
罗杰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朝陌恒歪了歪头,示意他跟上来。
训练场在驻点的地下二层,比陌恒想象的要大得多。那是一个长约五十米、宽约二十米的长方形空间,天花板很高,上面安装着轨道和滑轮,悬挂着各种形状和尺寸的靶子。地面是粗糙的混凝土,涂着一层暗色的防滑涂料,墙面上布满了弹孔和弹痕,有些地方的墙面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露出了后面的钢筋混凝土结构。
训练场里已经有人在训练了。五六个穿着裂天佣兵团制服的佣兵正在不同的位置进行射击练习,有的在打固定靶,有的在打移动靶,有的在进行战术换弹和快速出枪的训练。看到罗杰带着陌恒进来,几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然后迅速收了回去。佣兵的世界就是这样——好奇可以,但别盯着看,盯着看是新手才会做的事。
“先测基础动态射击。”罗杰走到控制台前,在一排按钮上按了几下。训练场上方的轨道开始运转,十个靶子从不同方向、以不同速度移动了起来。有的从左向右匀速移动,有的忽快忽慢地变速移动,有的上下起伏地做波浪形运动,还有一个靶子在接近末端的时候突然转向,完全改变了运动轨迹。
陌恒站在射击线后面,GL-17握在手中,弹匣里装满了十五发子弹。
“开始。”罗杰按下了计时器。
陌恒激活了极速。
不是之前那种半功率的激活,而是全功率。他需要看清那些靶子的运动轨迹,需要算出最佳的射击时机,需要在这短短几秒之内完成一个普通人需要几分钟才能完成的计算。
时间慢了下来。
那些移动的靶子在他的视野里变得像是被按下了0.3倍速播放键的视频。匀速移动的靶子很好预测,它们的运动轨迹是一条笔直的、速度恒定的直线,他只需要把枪口对准它们前方的一个固定点,等它们自己撞上子弹就行。变速移动的靶子稍微复杂一些,他需要实时计算它们速度的变化率,预测下一秒它们会在哪里,然后提前在那个位置布置好子弹。上下起伏的靶子更难,因为它们的运动轨迹是一条波浪线,他需要同时考虑水平速度和垂直速度两个维度。
最难的是那个会突然转向的靶子。它的运动轨迹完全不可预测,因为它会在某个随机的时刻改变方向。陌恒无法提前预测它的转向,只能在它转向的瞬间做出反应——而在极速的状态下,他的反应速度快到令人发指。
第一枪。匀速靶,头部,命中。
第二枪。匀速靶,心脏,命中。
第三枪。变速靶,在速度变化的那一瞬间扣动扳机,子弹在靶子最慢的时候到达,正中中心。
第四枪到第十一枪。他几乎是机械地在射击,瞄准,扣扳机,瞄准,扣扳机,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做过了一万遍一样流畅而自然。那些靶子在他的枪口下一个接一个地被击中,金属靶面被打得叮当乱响,弹孔在靶面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大部分在中心区域,少数偏了一些,但没有一发脱靶。
第十二枪。那个会突然转向的靶子。它从左向右移动,速度不快,陌恒的枪口已经提前对准了它前方三十厘米的位置。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靶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左折返,和原来的运动方向完全相反。如果他还是按照原计划开枪,这一发子弹肯定会打空。
但他的手指没有扣下去。
他看到了那个转向。在极速的状态下,那个转向的过程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清晰——靶子的运动方向从向右变成了向左,从匀速变成了先减速后加速,整个轨迹的变化过程持续了大约零点三秒。在这零点三秒里,他重新计算了弹道,重新调整了枪口的位置,然后在靶子转向后最脆弱的一瞬间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中了靶子的边缘。不是最理想的中心区域,但也没有脱靶。
第十三枪到第十五枪。剩下的三个移动靶被他干净利落地全部命中,最后一个靶子的弹孔距离中心只有不到一厘米。
“停。”罗杰的声音从控制台那边传来。
陌恒解除了极速。时间恢复了正常的速度,周围的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节奏。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是枪声留下的后遗症。他的手指有些发麻,是连续射击造成的震动。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心跳虽然快了,但没有到失控的程度。
罗杰从控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才的射击数据。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总之是一种“我不相信但数据就摆在这里”的纠结表情。
“十五发,十四中,一发擦边。”罗杰把平板电脑递给陌恒,“动态移动靶,第一次打枪,十五发十四中。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陌恒接过平板电脑,看着上面的数据,没有回答。
“这不叫天赋。”罗杰一字一句地说,“这叫开挂。”
方天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训练场的入口处。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训练场灯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陌恒,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训练场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的事情。
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热情的、敞开的笑容,而是一个非常克制的、近乎吝啬的微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幅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正是这种克制,让那个笑容显得格外有分量。像一个从来不开玩笑的人忽然讲了一个笑话,像一块从来不动摇的磐石忽然震颤了一下。
“你跟我来。”方天和转身走了。
陌恒把枪放在射击台上,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走廊,上了三楼,走进了一间比周老大那间大得多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的风格和楼下完全不同——墙上挂着地图和战术板,桌上摆着几个精密的仪器和模型,角落里有一个小型的武器展示柜,柜子里陈列着各种型号的枪械和冷兵器。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一张大幅照片,照片里是一台巨大的、人形的机械,大约有四五米高,全身覆盖着深色的装甲,肩部和背部安装着各种陌恒叫不出名字的武器系统。
机甲。
方天和注意到陌恒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克制的、吝啬的微笑又出现了。“你对机甲有兴趣?”
“那是机甲吗?”陌恒问,“像科幻片里那种?”
“比科幻片里的更真实。”方天和走到展示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拳头大的金属模型,放在桌上。“这是联邦军方的标准制式机甲,代号‘磐石’,高度四点八米,全重十二吨,配备复合装甲和多种武器系统。它的核心是一套神经链接装置,驾驶员通过意念操控机甲,反应速度比任何手动操作系统都快。”
陌恒拿起那个金属模型,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模型的做工非常精细,每一个关节都可以活动,每一个武器接口都清晰可辨。他甚至能看到驾驶舱的位置——在机甲胸部正中央,一个略微凸起的、用深色透明材料覆盖的舱室。
“你该不会是打算让我开这个吧?”陌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方天和在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审视的、但又不失温和的目光看着陌恒。“裂天佣兵团目前有三台‘磐石’机甲,但只有两个驾驶员。第三个驾驶舱空了半年多了,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
“开机甲需要什么条件?”
“首先,基因优化程度必须达到百分之三十以上。因为神经链接装置会对驾驶员的身体造成巨大的负荷,基因优化程度不够的人,坐上去就会被系统压垮。”方天和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必须觉醒至少一种异能。因为机甲的战斗系统是为异能者设计的,普通人的反应速度和感知能力跟不上系统的运作频率。”
方天和又伸出第三根手指,这次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郑重了。“第三,也是最难的一点——你必须通过机甲驾驶员的资格考试。这个考试不是裂天佣兵团自己搞的,而是地球联邦统一组织的,全联邦通用。考试内容包括理论知识、体能测试、模拟驾驶和实战考核四个部分。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十。”
陌恒把那个金属模型放回桌上,金属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方天和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了他自己的脸——一张年轻的、苍白的、但眼神异常坚定的脸。
“你想让我成为第三个驾驶员。”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方天和微微点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的基因优化程度已经达标了,异能也已经觉醒了。你现在缺的只是训练和经验。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之内,我可以让你通过资格考试。”
三个月。
陌恒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个月的时间,他可以把基因优化程度提升到多少?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也许更高。在系统的加持下,他的成长速度将是普通人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三个月对他来说是足够宽裕的,但对他的敌人来说,三个月可能会变成他们的噩梦。
“我接受。”陌恒说。
方天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陌恒面前。那是一份佣兵团入团协议,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内容很简单——加入裂天佣兵团,服从团长的命令,遵守团规,参与团队任务,获得相应的报酬和保护。协议的最后一行用加粗的字体写着:“本协议有效期一年,到期自动续约。如需解除协议,需提前三十天提交书面申请,并支付违约金五千积分。”
陌恒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天和收起协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和罗杰那个类似的巴掌大的屏幕,在上面操作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陌恒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三维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各种各样的符号和标记,有些是蓝色的,有些是红色的,还有一些是黄色的。
“这是天山市的地图。”方天和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地图放大,显示出更多的细节。“天山市是大灾难之前天华国区东部的一个中型城市,人口大约八十万。大灾难之后,整个城市变成了丧尸的巢穴,各种变异生物在里面繁衍生息。但同时,天山市也是这一带物资最丰富的地方——旧时代的超市、仓库、医院、工厂,里面还有大量未被开采的资源。”
方天和在地图上圈出了一个区域,那个区域的建筑物密度明显比周围高。“这里是天山市的商业中心,地下有一个大型停车场,停车场下面是一个战前修建的人防工程。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那个人防工程里面可能存放着大量的军用物资,包括武器、弹药、医疗用品和——机甲零件。”
陌恒的眼睛微微一亮。“所以我们要去那里?”
“明天出发。”方天和收起屏幕,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天山市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裂天佣兵团会派出两支小队,共计十二人,配备两台‘磐石’机甲和四辆装甲车。任务目标是进入人防工程,收集所有有价值的物资,特别是机甲零件。任务预计持续三到五天。”
他转过身,看着陌恒。“你跟我们一起去。”
陌恒愣了一下。“我是新人,没有战斗经验。”
“所以你才需要跟我们一起去。”方天和的语气平淡,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经验不是坐在避难所里就能积累的。你需要亲眼看到丧尸是怎么被杀的,亲手摸到那些你还不敢面对的怪物,亲身体会到死亡的威胁有多近。只有这样,你才能在三个月内通过驾驶员的考试。”
陌恒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方天和看着他点头的样子,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一种认可,一种对一个新人做出了正确选择的认可。在这个末世里,机会不是白给的,每一个机会背后都藏着巨大的风险,只有那些敢于直面风险的人,才配得到机会的眷顾。
“明天早上六点,驻点门口集合,带好你的身份卡和随身物品。武器会在出发前统一配发。”方天和说完这句话,重新坐回桌后,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来,那个姿态明确地表明——谈话结束。
陌恒转身离开办公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罗杰靠在门口抽烟,看到他出来,把烟叼在嘴角,含混地说了一句:“明天见,新兵。”
陌恒走出驻点大门,站在外面的街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避难所的空气虽然没有地表那么清新,但至少没有那种甜腥的腐臭味。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买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吵架,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灾难。
他回到307室的时候,房间里只有王瑶一个人。她正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书,看到陌恒进来,立刻放下了书,大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你去哪了?一上午都不见人。”
“找工作。”陌恒坐在自己的床上,开始整理那个轻得可怜的背包。他把身份卡塞进最里层的口袋里,把那件从休眠舱里穿出来的旧外套叠好塞进背包,然后想了想,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已经空了的小瓶子,在手里端详了一下。
那个小瓶子的标签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墨迹。瓶子的材质不是玻璃,而是一种陌恒叫不出名字的透明材料,很轻,很薄,但很结实,他用手指捏了捏,瓶身纹丝不动。这个东西也许有用——也许可以用来装什么东西,也许可以用来交换什么东西,总之扔掉太可惜了。
“你那个瓶子是干嘛的?”王瑶好奇地凑过来。
“捡的。”陌恒把小瓶子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把背包放在床头。
王瑶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她也没有继续追问。她重新拿起书,翻开,看了两页,又放下,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陌恒。
“你想说什么就说。”陌恒说。
王瑶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方晴说你身上有基因药液的味道,赵雨霏说你肯定不是普通的苏醒者,柳姐说你这个人身上秘密太多让我们少跟你来往,林小禾说她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我觉得她们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不是好人?”
陌恒看着她。这个圆脸女生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好奇。那不是算计,不是试探,不是戒备,而是一种简单的、孩子般的、想要知道答案的冲动。
“我不是坏人。”陌恒说。这个回答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但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坏人,有时候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王瑶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像是冬日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照在冰冷的大地上,虽然微弱,但温暖。“那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陌恒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任何人叫醒的,而是他的身体自己醒过来的。C-级的体质和D级的力量让他的生物钟变得极其精准,他甚至在睁开眼睛之前就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精确到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将注意力沉入意识深处,打开了属性面板。
“宿主属性。”
“叮。当前宿主属性如下——体质:C-。力量:D。速度:D。精神:C-。血气之力:21。技能:探查(未解锁)。基因优化程度:30%。”
探查功能还没有解锁。主线任务“初入末世”要求存活24小时,而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远远超过了24小时,但系统一直没有提示任务完成。也许这个任务需要某种特定的触发条件,而不仅仅是“活着”那么简单。也许“存活24小时”不是指普通意义上的活着,而是指在某种特定的、危险的环境下存活24小时——比如在地表,在丧尸的包围中。他在地下避难所里睡大觉,系统不认为这算数。
合理。
他在心里给方晴留了五百积分——那是他欠她的,虽然方晴没有开口要,但他知道那瓶原液如果拿到市场上卖,至少值三千积分。五百积分是他现在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虽然他现在连五百积分都没有,但他会攒,会赚,会用任何合法和不那么合法的方式凑够这笔钱。
他穿好衣服,背起背包,轻轻地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黄光。他走过公共洗漱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用冷水洗了脸,用手指刷了牙。今天要去地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洗到脸,趁着还有干净的水,多洗一次算一次。
六点整,陌恒站在了裂天佣兵团驻点门口。
门口已经停了四辆装甲车,和上次罗杰开的那辆同款,但车身上的涂装略有不同。有的在车门上喷着数字编号,有的在引擎盖上画着各种图案,有的是骷髅头,有的是一颗子弹,有一个最离谱的,画着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女人剪影,旁边写着“死亡宝贝”四个字。
十几个人站在车辆旁边,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在做拉伸运动。罗杰靠在第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嘴里叼着烟,看到陌恒来了,朝他点了点头。小周站在第二辆车旁边,今天她没有擦刀——那把刀已经擦得够亮了,刀刃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白光。李铁和那个赵姓士兵也在,赵姓士兵今天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
方天和从驻点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完全不同的装束——深色的战术服,紧身的剪裁勾勒出结实的身体线条,外面套着一件模块化的战术背心,背心的各个口袋里插着弹匣、手雷、通讯器和各种陌恒叫不出名字的小工具。腰间挂着一把手枪和一把战术刀,背上背着一个中等大小的背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台精密的、高效的人形武器,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的设计和安排,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所有人上车。”方天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每一个人都在听到的瞬间停止了手中的事情,朝各自的车辆走去。
陌恒被安排在了第三辆车,和小周、李铁,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佣兵坐在一起。那个中年佣兵沉默寡言,上车之后就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像是打算在出发前再睡一觉。小周坐在陌恒对面,膝盖上横放着那把长刀,刀鞘的尖端抵在地板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跳动。
车辆发动了。陌恒透过车窗看着星盾避难所的核心区在视野中逐渐后退,那些建筑、街道、行人和灯光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条黑暗的隧道完全吞没。
车队在黑暗中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开始上坡。坡度很陡,引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车身在重力的拉扯下微微向后倾斜。陌恒抓住座位旁边的扶手,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期待。
地表。丧尸。血气之力。这些东西在几天前还是他恐惧的来源,但现在,它们变成了他变强的燃料。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讽刺——昨天让你害怕的东西,今天就可能成为你手中的武器。只要你敢伸手去抓。
车停了。
车门打开,外面的空气涌了进来。那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和甜腥味的空气,和几天前一模一样,但陌恒对它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昨天他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胃在翻涌,喉咙在发紧,整个人的本能反应是“退回去,回到安全的地方去”。但今天,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混着甜腥味的空气吸进了肺里,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在这个味道里闻到了机会。
方天和的声音从第一辆车那边传过来,清晰而有力:“所有人检查装备,三分钟后出发。目标天山市,预计行程四小时。途中可能遭遇尸群和变异生物,保持警惕,保持队形,保持通讯畅通。”
陌恒从车里走出来,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看着周围的一切。他们停在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周围是成片的废墟,倒塌的建筑、生锈的汽车、干涸的河道、枯萎的树木,一切都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幅末世的典型景象。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些高楼的轮廓,那些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一样虚幻。
那是天山市。
罗杰走过来,递给陌恒两样东西——一把黑色的手枪和一把刀。手枪和他昨天在训练场用过的那把GL-17很像,但握把的材质不同,更粗糙,更有摩擦力。刀是一把长约三十厘米的直刀,刀身是黑色的,不反光,刀刃异常锋利,陌恒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指腹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GL-17,三个弹匣,四十五发子弹。”罗杰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震荡匕首,军用级,刀柄里有微型震荡发生器,按下这个按钮——”他指了指刀柄侧面一个凹陷的位置,“刀刃会以每秒两万次的频率震动,切割力是普通刀的十倍。砍丧尸的头就像切豆腐一样轻松。”
陌恒接过手枪,检查了弹匣和枪膛,然后插入腰间的手枪套。他把震荡匕首插在腰带的另一侧,匕首的重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记住,”罗杰看着他,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枪是最后的手段。枪声会引来更多的丧尸,除非万不得已,尽量用刀。你的异能是极速,配合近战武器应该能发挥出不错的效果。但别逞能,别觉得自己速度快就天下无敌了。这个世界上的丧尸有很多种,你现在见过的只是最普通的那种。等以后你遇到变异丧尸、狂暴丧尸、尸王,你就知道什么叫绝望了。”
陌恒把罗杰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脑子里。变异丧尸。狂暴丧尸。尸王。这些都是他以前只在游戏里见过的词汇,现在它们变成了真实存在的威胁,真实到可能就在前面的某个废墟里等着他们。
车队出发了。
四辆装甲车排成一列,在废墟之间开辟出的简易道路上缓慢行驶。陌恒坐在第三辆车的副驾驶位置——罗杰把这个位置给了他,说“你在前面看得清楚,也死得快”。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佣兵,沉默寡言,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松弛但警觉。
陌恒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道路。那些废墟在眼前不断地出现又消失,像是一幅永远滚动的、灰白色的画卷。他看到了倒塌的教堂,十字架歪斜着插在瓦砾堆里;看到了倾斜的电线杆,电线上还挂着一只破旧的风筝;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没有被破坏的公交车站,站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能隐约辨认出“天山市”三个字。
他的眼角忽然捕捉到一个移动的身影。
那是一个丧尸,孤零零地站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面。它的身体扭曲着,头歪向一边,灰白色的眼球直直地盯着车队的方向。它的嘴张开着,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灰色的地面上。
陌恒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车门把手。
那个丧尸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队从它面前驶过,像是在做一个荒诞的、无声的告别。
“别担心,它不会追。”驾驶座上的佣兵淡淡地说,“落单的丧尸只有在闻到活人气味的时候才会发狂,我们在车里,车窗是密封的,它闻不到。”
话音未落,前方的路况变了。
路面上开始出现大量的瓦砾和碎石,装甲车的速度不得不降下来,从四十公里每小时降到了不到二十公里每小时。陌恒看到前方道路的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倒伏的树干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肉眼可见的薄雾,那薄雾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一种淡黄色的、带着微微荧光的、像是从地面蒸发出来的气体。
“瘴气。”驾驶座上的佣兵皱起了眉头,“前面可能有大量的丧尸聚集。”
方天和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清晰而冷静:“所有车辆减速,保持车距,准备战斗。前方五百米处检测到至少五十个丧尸的生命体征,队形不变,匀速通过,不要停。”
五百米。五十个丧尸。
陌恒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重新插回去。他又摸了摸腰间的震荡匕首,确认刀柄上的按钮在正确的位置。
车队继续前进。
瘴气越来越浓了,淡黄色的雾气笼罩着周围的一切,能见度从几百米下降到了不到五十米。装甲车的探照灯全部打开,白色的光柱在雾气中切出四条明亮的光带,照出前方道路上那些模糊的、移动的黑影。
第一个丧尸从雾气中冲出来的时候,陌恒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连衣裙的女丧尸,头发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绿色的头皮。它的脸是扭曲的,五官错位,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黄牙。它的速度比陌恒之前见过的丧尸快得多,几乎是在小跑着冲向车队,嘴里发出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嘶鸣。
“来了。”驾驶座上的佣兵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下雨了”一样随意。
第一辆车的车顶机枪开火了。那是一种陌恒没见过的重型机枪,射速极快,枪声连成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子弹打在女丧尸的身上,将它整个上半身打得粉碎,血肉和碎骨在雾气中炸开,形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但那不是一个丧尸。
瘴气中涌出了更多的丧尸,它们从道路两侧的废墟中冲出来,有的穿着破烂的衣物,有的赤身裸体,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甚至只有半截身体,用双手在地面上拖行。它们的数量远超方天和说的五十个——陌恒快速地数了一下,光是他能看到的,就已经超过了八十个。
“这他妈是尸群!”罗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至少两百个!团长,我们需要改变路线!”
方天和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调子:“队形不变,速度不变,火力全开,碾过去。”
四辆装甲车的顶部机枪同时开火了。那声音不是撕裂布料,而是一场暴雨,一场由金属和火药构成的、毁灭性的暴雨。子弹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将每一个冲进射程的丧尸撕成碎片。丧尸的身体在子弹的打击下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骨骼碎裂,肌肉撕裂,内脏外翻,黑色的血液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但丧尸的数量太多了。
它们从雾气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往前冲。有些丧尸被子弹打断了腿,就用手爬着前进;有些丧尸被打穿了胸膛,依然张开嘴试图撕咬;有些丧尸甚至在被击中之后还没有完全死亡,倒在地上抽搐着,嘴里发出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陌恒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原始的、几乎是狂热的兴奋。他看着那些丧尸在子弹中倒下的画面,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血气之力。两百个丧尸,每一个都能为他提供一点血气之力。两百点血气之力,足够他把基因优化程度提升到百分之五十以上。
但他的理智很快压住了这个疯狂的念头。现在不是吸收血气之力的时候。现在他身处尸群的中心,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丧尸,头顶是密集的弹雨,脚下是滑腻的黑色血泊。如果他敢在这个时候下车去摸尸体,他会在零点几秒之内被丧尸撕成碎片。
忍。
车队的速度在加快。驾驶员们把油门踩到了底,装甲车厚重的轮胎碾过丧尸的残骸,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的声响。陌恒感觉到车身在剧烈地颠簸,那是轮胎压过丧尸身体时的触感——不是压过石头那种坚硬的弹跳,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回弹的、令人不适的起伏。
就在车队即将冲出尸群的时候,前方的雾气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个身影的高度至少有三米,宽度是普通丧尸的两倍。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像是甲壳一样的物质,那些物质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油亮的、不祥的光泽。它的头很大,额头上长着两根弯曲的、像是牛角一样的骨质突起,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雾气中像两颗燃烧的炭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