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曌坐在广场边上的一条长椅上,穿着他从马那瓜买的、已经穿了快一个月的、皱皱巴巴的牛仔裤和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没有戴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疲惫和茫然。
那种疲惫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走了将近一个月的路,睡过地板、睡过草地、睡过卡车车厢、睡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他的身体已经积累了一种无法通过几次睡眠消除的、深层的、像锈迹一样渗进骨头缝里的疲劳。
他不需要假装疲惫,他只需要把这种疲惫表现出来,把它从身体内部释放到脸上,让它成为一个可以被路人读取的信号,一个写着“我是一个容易下手的目标”的信号。
他的牛仔裤口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的不少现金——那是他从卡洛斯身上翻来的钱中的一小部分,大约两百星币,一些星币故意露在外面,是鱼钩上的饵。他把那叠星币折了一下,塞进右边的口袋里,让钞票的上半截露在外面。这样看起来钱也更多些。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从酒店前台拿的报纸,翻来覆去地看着同一页,眼睛不时地抬起来,扫视着广场四周,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在看他。
广场上的人不多。傍晚六点多,天已经逐渐黑了,路灯不少都坏了,每隔二三十米才有一盏好的,发出昏黄的、像快要熄灭了一样的光。广场周围有一些店铺还开着门,酒吧、歌舞厅、赌场,都不是什么正经生意,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在黑暗中闪烁着,红红绿绿的,看起来有些俗气,但又透出一种在贫困中努力维持的、微弱的、像快要断气一样的生机。
赵曌在长椅上坐了大约四十分钟,把那叠旧报纸来回翻了两遍,期间有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一个人看都没看他一眼,一个人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他和瓦列里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的。也许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更安全,或者更不安全——不安全到没有人敢在公共场合对一个看起来像偷渡客的人下手,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人背后站着谁,谁也不知道这次下手会不会踩到某条看不见的底线。
但他无所谓,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上,耐心是最重要的东西。一个人可以没有狠劲,但不能没有耐心,因为在这里,只要你等得够久,你想要的东西就会出现。
到第五十分钟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广场西侧的一条巷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皮夹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袖口磨损得很厉害,领子上的皮已经裂开了。
他的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手上戴着一枚很大的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骷髅头的图案,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片冷冷的白光。他的眼睛在广场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赵曌身上,停顿了大约一秒钟,然后移开了,然后很快又移了回来,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
赵曌没有看他。他低下头,把报纸翻到另一页,装作在认真地读一篇关于农业生产的文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毫无防备的偷渡客。
那个人走过来了。他不是直线走过来的,而是绕了一个弯,先走到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像是很自然地、顺路一样地走到了赵曌坐的那条长椅旁边。
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跟赵曌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嗒啪嗒打了两次才打着,点着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散开,被晚风吹散,赵曌闻到了烟味,皱了皱眉头。
那股味道不是普通的香烟的味道,而是一种更粗糙的、更呛人的、加料了的烟的味道。
但这很好,这是一个刚好的猎物。
“Buenas noches,”那个人说。
赵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博奇语说:“Buenas noches.”赵曌的博奇语刻意地带着一些口音。那个人听到他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了什么的表情,像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走进了射程,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不表现出来。
“¿De dónde eres?”那个人问。
赵曌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然后说:“Niza.”
那个人点了点头,眼里却有一丝惊讶。他吸了一口烟,然后说:“¿Vas para el norte?”
赵曌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人把烟摁灭在长椅的木质扶手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然后把烟蒂弹到地上。
他侧过身来,面对着赵曌,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像老朋友一样的语气说,他知道一条路,一条安全的、没有警察的、可以直接从拉斯洪进入危马拉的路,他认识一个向导,那个向导很可靠,收费也不高,如果赵曌有兴趣的话,他可以帮忙介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夹杂着一些当地的口语表达,赵曌听懂了大概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靠猜。但他不需要听懂每一个词,因为他知道这些话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给我钱。
赵曌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了一些问题:向导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可以出发?要多少钱?那个人一一回答了,向导的名字叫胡安,明天晚上就可以出发,收费是八百星币,包括从特古西到边境的交通和在路上的食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粘着赵曌的口袋,盯着那叠露出来的星币。赵曌知道他在看,所以他故意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口袋里的星币看起来更多一些,让那个人看得更清楚一些,让那个饵看起来更诱人一些。
赵曌想了想,然后说他想先看看向导长什么样,能不能当面谈。那个人说没问题,他可以带赵曌去向导住的地方,就在城市的东边,走过去只要十分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明显加快了,像是怕赵曌会反悔。
赵曌站了起来,口袋不经意地露出了一部分星币,跟着那个人往东边走。他走在那个人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完全信任对方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天真的、愚蠢的偷渡客。
他注意到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看他的口袋,看他走路的姿势,看他有没有在跟别人打暗号。赵曌没有打暗号,因为他不需要。
瓦列里就在旁边,在附近的那条必经之路,他们走了大约五分钟,离开了广场的范围,进入了一条狭窄的、没有路灯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棚屋,有些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偶尔有一两声枪响。
那个人加快了步伐,赵曌也加快了步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米。在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对赵曌说:“等一下,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他迅速地看向一个棚屋,那个屋子早已半塌。他向赵曌招了招手,示意赵曌进去。
赵曌极慢地、带着点拖沓地、看起来犹犹豫豫地走了进去,在途中不停张望着里面的角落,像是在确认点什么。那个人有点不耐烦的发出了催促,但还是保持着些许耐心。如同捕蝉的螳螂。
但他不知道,瓦列里在赵曌拖延的时间里,快速而轻巧的翻进了房子,如同一闪而过的黄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