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销员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带他们看了三辆皮卡。一辆法特F150，两辆西弗Colorado，法特几乎算得上是全新车，两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弃了它，这辆法特F150实在是过于显眼了。

　　第二辆西弗ColoradoLT外观看起来不错，但赵曌在地面上发现了一小滩新的机油渍，然后指着地上和推销员说了句话。推销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说可以打个折。赵曌说不用了，看第三辆。

　　第三辆是一辆1008款西弗Colorado LS，搭载2.9升发动机和自动变速箱后驱的版本。推销员说这辆车只跑了八万公里——这个数字大概是随便编的，但两人不在乎。

　　瓦列里先把引擎盖打开，先检查发动机号、油尺、水箱盖，又查看了车架号，轮毂编号是否对应，确认没有近期拆装过的痕迹。赵曌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测试了灯光、雨刮、转向。

　　瓦列里钻进了地沟，看了看底盘成色，又用手锤敲了敲试试有没有松动的。两人把车开到底盘测功机上跑了跑，在店内的道路测试区试了试刹车滑行距离。

　　赵曌熄了火，从驾驶座下来，关上车门。车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密实，没有那种铰链松动后的金属余震。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到推销员面前。

　　“两千七百星币。”赵曌说。

　　推销员开始表演。他先是露出一种被冒犯的表情，眼睛睁大了大约三分之一秒，然后嘴角往下一拉，像是在说“你这是要砸我的饭碗”。他把手交叉在胸前，说这辆车至少值七千星币，这可是1008年的新款车，到今天也就两年出头，再经过整备，车和新车几乎没有区别。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愤怒而大声。

　　赵曌等他说完。

　　“两千七。”他说。和第一次报价完全相同的语调，相同的节奏，相同的面无表情。

　　推销员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手放下来，嘴角的弧度重新调整回推销员模式。他说了一个新数字：“六千！”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到底线了”的悲壮感。

　　“帮我去掉那些信息。”赵曌加到了四千，顺便暗示可以给推销员15%的小费。推销员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手就算完成了成交。

　　交易用现金支付。推销员找来一份合同，写了一份简单的转让协议，里面没有提到证件，也没有提到过户的事。赵曌在签字栏上写了一个不存在的名字，把纸折起来放进公文包里。

　　交易完成后，“在特古西，3年内车辆丢失只要100星币就能帮忙找回。”推销员低声说道，“这是附赠的服务，感谢您选择Auto Ventas San Miguel。”

　　赵曌坐进驾驶座，瓦列里坐副驾驶。引擎发动的时候发出低沉而均匀的震动。赵曌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感受了一下方向机的回正力度，然后把车缓缓开出车行的停车场。

　　他刚要打转向灯汇入主路，瓦列里忽然伸手按住方向盘。

　　“等一下。”

　　瓦列里的目光落在右侧后视镜上。赵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车行的侧门旁边站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衫，袖口有黑色的油污，像是刚用手擦过什么机械部件。他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紧张又疲惫。

　　少年站在一辆旧皮卡旁边。那辆车停在车行侧门的卸货区，车身是褪色的深绿色，引擎盖上有几处凹痕，前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车旁站着一个穿工装裤的车行员工，正拿着一块写字板在上面记录什么。

　　“那是昨晚那个。”瓦列里说。

　　“我看到了。”

　　少年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绕过那辆旧皮卡，朝他们的车走过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然后他又往前走，这次脚步更快。

　　赵曌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少年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他的眼睛还是红肿的，和昨晚一样。但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运动衫的领口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脸。

　　“我没想到能再见到你们。”少年说，声音有点沙哑，但比昨晚平稳得多。

　　“你来卖车？”赵曌看了一眼那辆旧皮卡。

　　“是他们的车。”少年说，“就是昨天那几个人的。昨天你们丢下的钥匙在那里，我知道车停在哪里。”“感谢圣父，我再也不用被那群该下地狱的垃圾欺负了。”

　　他把手伸进运动衫的口袋里，掏出了车钥匙。他的手有点抖，但不是昨晚那种恐惧的抖。而是累了。

　　“你说，你昨天回去过了？”瓦列里挑了挑眉头问道。

　　“当然，我总得回去看看能不能整点零碎，感谢你们的慷慨，留下了不少好东西。”少年语无伦次地说着，“是的，那堆该死的好东西，我认识一个收尸人，他出价1000皮拉一具，我把他们全卖了，一共赚了2600皮拉。”

　　少年把钥匙塞进赵曌的手里，“我把它给你们。就当是昨晚的谢礼。”

　　赵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了看那辆旧皮卡。车况很差，但还能跑。在这个城市里，一辆能跑的车就是一种筹码。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赵曌把钥匙在掌心里颠了颠。

　　少年抿了抿嘴，把目光从赵曌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沾着黑色油污的袖口上。“车行的人说这辆皮卡能卖大概八千皮拉。加上那两千六，凑一凑，一万出头。”他把袖口翻过来，又翻回去。“够我去危马拉边境了。到了那边再想办法。”

　　“一个人走？”

　　“一个人走。”少年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瓦列里从副驾驶的车窗里探出半个头，看着少年。

　　“要不，我跟着你们试试？”少年突然鬼使神差来了一句。

　　赵曌把旧皮卡的钥匙扔回给少年，“跟上！”重新坐进驾驶座。他发动引擎，挂挡，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车行的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后视镜里，少年坐进了皮卡车，紧跟在他们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