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哪里?”赵曌问。
“脸上吧,就几下,应该不重。其他地方我就不知道了。”服务生说这句话时,带着点犹豫,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夸大。“保安主管认识几个人,让他们去找他聊了聊。当然,先生,您如果觉得不解气,保安主管提供有偿清理服务,您可以和他私下聊聊。”
他说“有偿清理服务”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我们有洗衣服务”或者“早餐供应到十点”。
赵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是博奇语。
“这是他的地址?”
“他待的地方。”服务生把抹布拿起来,继续擦杯子。杯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的声音。“那个人叫佩德罗。街上的人叫他‘疯狗’。养了几条狗,住在修车铺后面。帮派就十几个人,不多。”
他说“不多”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不是针对赵曌,是针对地狱犬帮。
在洲际集团的眼里,一个十几个人的街头帮派大概和一个损坏的自动售货机差不多——需要处理,但不值得大动干戈。找几个人去敲几下,拍张照,这事就算结了。
赵曌把照片收进口袋。“谢了。”
“不客气,先生。”服务生露出职业性的微笑,“还有什么需要吗?”
“暂时没有。”
赵曌和瓦列里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瓦列里靠在轿厢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十几个人。”他说。
“对。”
电梯在7楼停下,门开了,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们的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投在驼色的地毯上,像两个正在融化的、缓慢移动的墨迹。
刷开房门之后,瓦列里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从迷你吧里拿出两小瓶冰水。一瓶递给赵曌,一瓶自己拧开。他喝了一口,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照片从赵曌手里抽过去,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
“疯狗。”他用卢亚语念出这个名字。“和他的脸一点不像。”
“不像才真。”
瓦列里抬起眼睛看他。
“真正疯的人不会把‘疯’写在脸上。”赵曌在床沿坐下来,把水瓶搁在床头柜上。“写在脸上的那是表演,是给外人看的。他脸上写的是什么?”
瓦列里又看了一眼照片。“……什么都不在乎。”
“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不用装疯。他本来就是疯的。”
瓦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朝上。疯狗坐在塑料椅子上,脸上带着几块青印,鼻子底下有一点血。他的眼睛看着镜头,不是瞪,不是躲,就是看着。
“那就去看看吧。”
图瓦街在城市西北边。
从酒店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如果坐出租车的话,十五分钟。但大概率被司机抢上一笔,酒店也提供车辆,300星币,赵曌和瓦列里选择公共交通。不是舍不得钱,是因为公共交通能看见的东西,坐在车里看不见。
公交车是一辆二十年前的灰狗,车身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铁锈色的金属。车厢里有一股汗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混合气味,但比起外面那种机车废气和腐烂垃圾混合的味道,这已经算是优待了。
图瓦街比赵曌想象的要长。从街口走到街尾,正常步速大概要十五分钟。街面比酒店周围的街道破旧得多。路边全是乱七八糟的涂鸦,电线杆上是密密麻麻的线,看起来那团线比电线杆还要重。
空气里有一股气味。不是某一种气味,是很多种气味混在一起——机油、油炸食品、腐烂的垃圾、尸臭还有西方树叶燃烧的气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诡异而恶心。幸好,瓦列里和赵曌戴着口罩,不需要遭这个罪。口罩是酒店无偿赠送的贴心服务。
一条倒霉的流浪狗的狗头被钉在这条街的入口,上面有一些跳动的迪斯科米。那是这个帮派的标志。
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完了这条街,像是两个警惕的游客,看起来也没什么钱财,不值得抢。两人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店铺,偶尔抬头看看建筑,偶尔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瓦列里跟在他后面两步的位置,配合得很默契,他的体型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警告:这个人可以抢,但抢他的成本可能比预期的要高。
修车铺本身是一栋两层的砖房,灰色的外墙,卷帘门拉到一半。一层的窗户有两扇。赵曌注意到修车铺左边有个小土坡,从那里能看到修车铺大部分地方。
回酒店他们在主路打了一辆出租车,运气不错,司机没有脑袋一热上头来想着抢他们一把,安全地回到了酒店。
回到房间,瓦列里把背包扔在床上,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他在洗脸。赵曌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酒店送的旅游地图,不停在地图上标着一些信息——他把白天看到的那些信息用简单符号标了上去,手机上显示着那些照片。
瓦列里从浴室里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他用毛巾擦了一把脸,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着地图,拿起笔添了点标记。
“看来你已经计划好了。”赵曌看了一眼标记说。
“当然,不过需要再收集点那条疯狗的情报。”瓦列里用笔指了指目标。“那可真是个好地方,一层只有两扇窗户,二楼只有巴掌大,对我们来说简直完美,只要占住两个位置就能封死他们的逃跑路线。。”
“说得对,尤其是那里人没几个,只要占住两个位置就能封死他们的逃跑路线。一个在巷口,一个在后面。二楼出来人就是靶子,他没地方躲——楼顶没有通道,跳下来腿先断。”
瓦列里点了点头。他把笔放下,然后低头看着地图,像是在看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谜题。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着赵曌。他说了一个单词。
“可惜。”
赵曌接下了话茬。
“确实可惜,等我们整点原始积累就搞它。”
“睡吧,明天看看。”
“睡吧,祝好梦。”

